晉身大叔的那些年:談中年之惑

 

(原載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第32期/馬來西亞《品》雜誌第5期【doubt 】輯,2016年1月號。)

文:方傑

(原稿)

7、8歲那年,剛學會用數學來計算時,我曾經很認真地在數學課本背面,精算過我20歲、30歲時會是哪一年。

彼時,薄薄的大腦皮質還勾勒不出太具體的人生,想到未來,腦海中浮現的總是棉花糖般勃發的雲和一片灑滿陽光的鈷藍色海洋。

20歲到來時並沒有預期的青春與陽光,青春贈予我因賀爾蒙分泌過度而冒出的青春荳,自此我就將夢埋在海洋裡。 時間就像電影常用的敍事手法,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快轉到中年。

猶記得40歲那天,我悲傷獨坐咖啡館,突然自庸庸碌碌的生活中驚醒,那些曾經作過的夢還在,但早被現實壓扁,畸形扭曲一如超現實畫家達利的畫作。

理想還沒到手,現實卻像沾黏鞋底擺脫不了的口香糖,連想要拋下鞋子赤腳的勇氣都被歲月給磨損掉了。

惡夢開始

自中年開始,我就常常會夢到自己在洗頭時,不小心摸到童山濯濯的頭皮而驚醒。

忘了從啥時起,我開始將社交網站上的年齡設為不公開,其實我心理明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中年大叔師奶們的欲蓋彌彰,但明白歸明白,年齡如烈女貞操,是淫賤也不能移的。

在臉書會開始留意老朋友的近況,每每見到某人老態,一邊會為他被歲月摧殘而感傷,但內心的黑暗面都會抑制不住地興災樂禍起來。而見到青春常駐的老朋友,心理都會不平衡好幾天。

一次在同學聚會時聽到保養得不錯的朋友,在用某個比黃金還貴的名牌保養品後,我毅然放棄年輕時堅持“硬漢不用保養品”的原則,開始偷偷網購化妝水與洗臉霜,也許再“崩壞”下去,我會慎重考慮 下次加購有打折的面膜。

就這樣,我突然到了聽李宗盛的【山丘】、看夕陽會感傷的年紀了。

 

被時間偷走的青春 

 

與好友men’s talk時,嘆氣聲漸漸變多。

 

有時聊著聊著,突然會驚覺話題已從炫耀把妹的豐功偉績,挪出一半的篇幅給養生、病痛與死亡等議題。對賣保健品友人的態度,也漸漸從嗤之以鼻轉變成言聽計從。

而我原來的30腰也頻頻失守,到現在還苦苦與退化的新陳代謝搏鬥,堅守腰圍的最後一道防線:“腰在人在,腰亡人亡”,悲壯的誓死與腰共存亡。

中年是危險的年齡,生命如日中天,好不容易才積累了一些歷練與智慧,但轉眼就黃昏,暮色進逼卻無力回天。

失溫危機

或許中年危機始於老化,老化是個提醒我們生命短暫的警鐘,它開始催促人們去檢視自己的人生,許多年輕時忽略的生命議題一一猛虎出柙。

古代成功男人如印度的佛陀、滿清順治皇帝,在遇到中年危機時,大多會離家出遠門,探尋生命的意義。 而現代男人的危機多與外遇、換工作有關。

細究原因,不外幾個,一些男人拼搏多年,該有的都有了,但熱情也在柴米油鹽中被磨損了,這些半輩子為他人犠牲的男人,在克服了財務與現實問題後,開始想要追求自我,一旦因緣俱足,就奮不顧身飛蛾撲火;而另一些男人則是庸碌了半生卻仍看不見出路,想要孤注一擲。

這種心理源自一種極深的倦怠感,我們的工業文明向來不關注個體的心理,而重集體、輕個人的傳統社會,則一直將它當著道德問題來處理,忽略了它其實是嚴重的心理危機。

來跳舞步吧!

【來跳舞吧】(shall we dance ?) 堪稱探討中年危機的電影經典,李察基爾飾演對生命逐漸失去熱情中年律師,日復一日搭地鐵、上下班,他每天都會透過車窗,看見地鐵站外舞蹈教室裡美麗的舞蹈老師。

一日,他突然脫離常軌,衝動地下了地鐵,瞞著家人跑到舞蹈班報名。 一如大部份困惑的中年男人,李察基爾分不清被激起的熱情是因為舞蹈?還是美麗的舞蹈老師?人類常會將熱情寄托在某個對象上。

隨著時間發展,他開始發現自己所追求的並非女人,而是舞動身體時可以讓他重拾生命熱情。

礙於票房,粉飾太平的美國電影,總是將這些嚴肅議題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相較之下,法國電影就寫實慘烈多了。

電影【烈火情人】(Damage) 裡的部長,無法自拔地愛上兒子的未婚妻,沉淪於愛與慾的激情中。最後紙包不住火,兒子發現父親的不倫戀後,震驚過度墜樓而死。

在電影結尾時,男主角家破人亡,穿著夾腳拖穿梭於陌生城市,過著自我放逐的生活,可見中年異常兇險。

然而,中年是危機也是轉機。 在我看來,中年危機是男人必經的過程,別以為躲過了就沒事,人一旦失去熱情,就與行屍走肉無異,壓抑中年危機常會導致其他心理問題。

中年是重拾熱情的開始,這危機其實是來自心靈的召喚。

倘若能像電影中的李察基爾,跨越了肉體激情的誘惑,將如浴火鳳凰,找到可以投注熱情的人生志業,生命會因此契機而變得精采。

四十而不惑乎?

孔子大叔宣稱自己在四十歲時就不惑了,有時想來,或許是古代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心煩時可以流連聲色場所,等到對情愛無感了,再投身宗教,尋找心靈的平靜。

我們這時代的人,到了四十還是困惑得不得了。 前面談到我40歲那天的沉思,其實還有下文:

那天,我獨坐咖啡館,細想即將走下坡的人生。

年輕時,人總寄望於未來,相信明天會更好,而常忘了活在當下。而四十歲之後剛好相反,無論是身體、健康,未來勢必無法逆轉地江河日下。

當沮喪到了極致,我突然有了“多麼痛的領悟”: 轉個念頭,中年以後,現在一定比未來好,與其浪費生命於為未來煩心,倒不如讓自己時時刻刻慶賀當下!

然後我又細細回想,倘若再來一次,我會不會再過同樣的人生?

細想之後,我知道現有的一切都是我一直在追求的,我一直都活得很認真。唯一比較遺憾的是,在被偷走的那段時光裡,我虛擲太多時間在為未來擔心。

那一天我突然瞭解到,我無法逆轉老化的事實,但我可以為未來的自己做一件事:

我希望那個在10年後的同一天,坐在咖啡館裡沉思的自己,再度回首來時路時,慶賀自己過了很精采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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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躁動的爬蟲腦袋:淺談情緒

 

(原載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第35期/馬來西亞《品》雜誌第8期【provoke煽】輯,2016年4月號)

文:方傑

過得安逸就是危險,危險而且致命。

由存在摘取最大的成果及最大的享受是——危險地活著。

——尼采

李安執導的【綠巨人】 (Hulk)有一幕經典畫面。

男主角用手擦試佈滿蒸氣的鏡面,驚見鏡子裡顯現的不是他,而是綠巨人,綠巨人是他壓抑內心的暴烈情緒。

這時鏡頭突然轉到鏡子後面,綠巨人反客為主地觀看男主角。

鏡中的綠巨人比男主角大上一倍,他突然自鏡子中伸出手來,掐住男主角的脖子說:卑微的人類。

導演在短短幾秒鐘內,用影像精采地勾勒出當代心理學的人性觀點。

 

我們都有一顆動物腦

 當代的神經科學發現主導我們理性行為的那層薄薄大腦皮質,是演化的最後階段才發展出來的,然而在大腦皮層底下包覆著其他哺乳類、爬蟲類動物也有的大腦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邊緣系統負責處理動物的各種情緒。

 恐懼憤怒悲傷焦慮,或許都是一種動物自保的原始本能,動物會在恐懼時逃跑憤怒時攻擊、失去自由時悲傷、感覺不對勁時焦慮、交配期亢奮,這些情緒要我們對外在與內在的危險作出反應,在適當時機繁衍後代。

 李安將鏡頭自男主角的凝視轉向綠巨人的凝視暗示我們,情緒才是影響人類行為的主導者。

 你以為你比動物優越嗎?研究愛的科學家曾作過一個有趣的實驗,他們要受試者在幾件異性穿過的髒衣服中,挑出最可以忍受與最不能忍受的味道,結果發現,我們喜歡一個人的味道,其實是因為與他的基因互補。

當你不由自主地愛上一個人,也許是因為你的身心都告訴你,這人值得與他生養優質後代。

 每天打開報紙,明星、芸芸眾生的桃色新聞、暴力、情殺,都在提醒我們,在強烈的情緒面前,人類的理性往往毫無招架之力。

 嘴硬不承認的話,摸摸胸口自問,你是否也曾無法自拔地愛上某人,為愛而輾轉反側?你暗地裡花了多少力氣遺忘掉那個道德上不能愛的人?你又用了多少年才制伏那因失戀而起的憤恨悲傷?

 沒有情緒比較好?

 許多宗教要人與一切喚起情緒之物保持距離,但倘若有人宣稱他一輩子從未受情緒之苦,那也不表示這人值得我們稱羡,這也許意味著他過得很乏味。

理性是文明過程中,人類用以自絕於強烈情緒的另一種方式,但過度壓抑所付出的代價就是成為強迫症患者或其他心理疾病,有時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我們也常會發現那些平時自詡理性的人,一旦被情緒沾染,陷入熱戀或被人激怒時,就突然性格大變。

情緒帶給我們痛苦、也帶給我們快樂,沒有情緒,生命平淡一如礦泉水。

以我自己為例,此刻我正在為本文是否可以在雜誌截稿前順利完成,而焦慮緊張著,寫一篇文章並不會為我帶來多少財富,何以我要為此犠牲我生活中原有的平靜呢?因為我的經驗告訴我,這些情緒也會激發出靈感,一旦跨越了,我就可以享受著思想結晶,被品雜誌美編編成美麗版面的滿足感。

壓抑不是辦法

自兩三千年前人類文明發展以來,情緒就被文明視為危險彈藥庫,智者們憂心放任情緒會導致人類的自我滅絕。許多智者都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找出調伏情緒之道,有人主張理性,有人倡導仁愛,有人以神的審判、戒律來威脅利誘。

然而在兩三千年後回望,世界依然充斥著暴戾之氣,只要一經煽風點火,情緒就一觸即發,馬上引爆。

自十九世紀末起,許多思想家開始質疑強調人性本善的文明帶來的負面影響,性善論有時會讓人恥於坦露自己,把負面情緒壓抑得更深。

心理學家佛洛伊德發現壓抑情緒往往是許多精神病症的原因,他認為文明人比野蠻人有著更多內心的衝突。一隻狗看另一隻狗不順眼,頂多互相叫駡互咬,他們很少會咬死另一方,然而人類卻常常殺人,原因往往是壓抑。

許多心理學案例也證明,抑積身體內的情緒有時會導致各種疾病、腫瘤。

他發明了一種治療心理病的方法,他將之戲稱為清掃煙囪療法,顧名思義,就是幫助文明人找到釋放情緒的方式。病人在心理醫師面前卸下心防,傾吐在文明中不被允許的想法,好釋放情緒,並釐清自己的困擾。然而在那個年代,精神分析引來許多衛道之士的攻詰。

古代的智慧

一直到一次大戰血流成河,西方人開始見識到文明人比原始人更殘暴的一面,積累的情緒一旦潰堤,會是如此的恐怖。

許多思想家開始關注古代人的智慧,人類學家發現,古代人比我們更重視理性與情感的平衡,一年到頭規規矩矩地生活並不健康,古希臘人會在酒神節那天透過飲酒,讓群眾陷入瘋狂,人們在儀式中唱歌跳舞以釋放抑積內心的情緒。我們至今還可以看見許多被視為不文明的傳統風俗,保留著這些儀式,比如說許多原始部落還保留了狂歡、豐年祭、酬神等儀式。

早在春秋時代,孔子就主張禮(理性)和樂(情感)的平衡,古代的中國士大夫要學習琴棋書畫(六藝)這才是比較合人性的生活方式。

反觀生活在工業時代的我們,生活除了在生產線上,釋放情緒的方式大概就是透過購物、消費、看電影、吃美食來抒壓,比起古代人,我們的生活反倒是病態的。

釋放不是放縱

佛洛伊德常遭衛道人士惡意說他是人性墮落的始作俑者,事實上他只是反對一昧地壓抑情緒,他主張尋找到適切的釋放情緒方式,比如說運動與藝術活動,他稱這種轉移情緒的方式為昇華

運動可以釋放我們動物性中的暴力傾向,將它轉化成活力。

而藝術、文學、音樂戲劇都是人類將混亂的情緒,昇華成細膩情感的生活結晶,藝術家常常是煸動情感的佼佼者他們以高超的技術梳理他們的情緒,讓各種情緒變得嫵媚動人起來。

我們透過藝術經歷了人類亙古的共同情感體驗這些體驗讓我們變得更悲憫遠比威嚇人下地獄的道德教條更撫慰人心。人類因愛而歡樂,失愛而感傷,因為死亡而思念,這些情感一點都不可恥,這些擾動著我們的情感,也豐富了我們的精神世界。

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非常推崇悲劇,他認為悲劇可以洗滌心靈,當我們隨著劇中人物的悲慘際遇而悲慟時其實也在釋放積內心的情緒。

想要免去情緒,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與一切會引起騷動之物隔絕。然而為了維持平靜生活,而犠牲掉生活中的各種體驗,真的值得嗎?

我們在運動競技時感到緊張,在旅行前夜忐忑無法入眠,皆因前面有著等待我們去克服的困難與驚喜。一旦克服了,這些情緒都會轉變成豐美的生命體驗。

寫到這裡,我接到邀稿後的焦慮感暫時解除了,我再次成功地將內心混亂的思緒梳理成這段文字。我知道我不會自此過著幸福平靜的日子下回品雜誌再邀稿時我的生活必定再度失衡,陷入混亂。然而我愛死了這種週而復始的情緒起伏

它讓我的生活充滿著熱情與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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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駕駛課】電影賞析

 
【人生駕駛課】   文:方 傑(原載於台灣《妙心雜誌156期》105年11月1日出刊) 

文章來源:http://www.mst.org.tw/Magazine/magazinep/The%20Rest/156-人生駕駛課.htm

七月底,為了到妙心寺導讀這部電影,我又重看了一遍「人生駕駛課」。

這是一部小品電影,導演透過電影的主角:少年班(Ben)的故事,探討成長的意義。

電影原意為駕駛課程(Driving Lessons),導演借駕駛課來隱喻人生,倘若人生是一場旅行,那我們該讓他人為我們指引,還是讓心來指路?

電影裡的男主角班,正值青春期,按理應該是熱情洋溢的年紀,然而我們不難看出,班缺乏自信,對愛與人生充滿了困惑。

 

 

 

 

 

 

 


母親的影響

 

班的退縮個性或許與他強勢的媽媽有關,班來自一個宗教家庭,媽媽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媽媽不斷灌輸班要愛人的想法,但卻從未傾聽過班的想法。

媽媽為了表現自己的博愛,未徵詢家人意見前,就擅自將殺死太太的老先生帶回家裡,我們可以從這裡感受到她的自以為是,她完全無視此舉可能會為家人帶來危險。

她對人博愛,但卻連自己家人的感受都無法顧及,說穿了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媽媽也安排了一個角色給班,要班在聖誕節排演的戲劇中扮演一棵尤加利樹。

導演藉此暗示我們,在媽媽眼中,班只是棵沒有想法的植物。在班還沒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之前,媽媽就已為班決定了將來要研究神學,為他安排好學駕駛的時間,以及每天的作息。

導演以象徵手法說出他的想法,真正的愛不是強加在他人身上的,不應強制每個人犧牲掉他的獨特性,把勇敢的男人變成柔弱的女人,把人變成一棵無情緒的植物。

媽媽一再要班不要背叛她,也讓人不敢恭維,真正無私的愛應該讓人感到自在,而不應強加罪惡感在他人身上。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班的媽媽帶有嚴重的自戀人格特質,心理學的「自戀」一詞來自希臘神話中水仙的故事:神話中的水仙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完全無視在他身旁默默付出的仙女艾可(Echo,也可譯為回聲)。心理學家用這典故來說明,活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以自我為中心,完全無視他人想法的一種人格特質。(想深入瞭解自戀心理,請在網路搜尋拙作《當納西瑟斯遇見刺蝟》,這裡不作贅述。)

自戀型人格者常常會活在自己創造出來的理想世界,無視他人的想法,自戀型的父母常會將子女視為自己意志的延伸,他們的孩子不過是自己的「回聲」。

心理學家也認為,一個人的自信心,與童年時期,是否被父母「確認」有關,「被確認」帶有被肯定之意,父母讓孩子肯定自己的方式,就是接納孩子真正的感受,而不是否定孩子的想法與感受。

孩子一旦長期被否定,久了就會失去說出自己想法的勇氣,那是因為父母親總是暗示孩子,他總是錯的,而父母永遠是對的。

想必班自小就在這種只能當「回聲」的環境長大,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自己要什麼?久了,就發展出這種唯唯諾諾的性格。

 

 

 

 

 


伊薇的啟發

 

 

 

 

 

媽媽為班指派了一個任務,要班找個兼差,負擔部份家用。

班因而認識了徵求幫傭的伊薇,伊薇是一位過氣演員,她脾氣古怪,任性而熱情,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伊薇初見班時,曾對班說:「對一個17歲的少年來說,你的好奇心也低得太可憐了吧?難怪你被你媽的教育方式壓抑住,這還不夠,你被壓制得有點自閉,你可是個健康的17歲男孩子。」

班在一次打掃時,無意間發現了伊薇的舊照,觸動了伊薇一直不想去面對的喪子傷痛。

伊薇在經過一陣子的低潮後,漸漸恢復了活力,班無意間擾動了她不願面對的過往,但也因此讓伊薇在一堆塵封的雜物中,找到了遺失許久的莎士比亞、契訶夫著作,這意味著她重新找回了失去的熱情。

這一段巧妙的情節安排暗示我們,倘若我們因為害怕痛苦,而將自己禁錮起來,我們同時也阻斷了快樂。真正健全的心態不是讓自己沒有煩惱,而是學會去接納在我們生命中發生的各種的悲與喜,高潮與低潮。

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像伊薇那樣,在面對無法承受的傷痛時,選擇將自己封閉起來,好不受悲傷侵擾。然而生命有樂就有苦,愛會帶來快樂,也會引發我們的各種情緒。

好比說一個人想要生養兒女,享受親情的喜悅,就必須承受孩子長大後,離自己而去的感傷。一旦有了依戀關係,我們就會為生離死別所苦,你只要愛一個人,就會因為愛而將自己曝露在危險的境地,一旦失去所愛,我們常會痛苦不堪,那是愛所要付出的代價。

許多藝術、文學作品提醒我們,情感會帶來傷痛,但也是上天饋贈我們的禮物,我們會有情緒,就像身體會有病痛那般,身體的病痛常常是為了提醒我們該呵護他的訊息。

同樣的,情緒也是內心的召喚。我們的生命因為經歷了各種情感而深刻,這些情感有時會促使我們去追求更深刻的宗教體驗,或許這就是「煩惱即菩提」的意思,倘若一個人沒有煩惱,就不會興起想要超越煩惱的動力。

伊薇重新面對自己,也找到了莎士比亞,莎士比亞的文學向來以表現深刻人性著稱,它象徵伊薇開始接納悲傷的過往,準備接納負面情緒也是人性的一部份。

伊薇開始教班演戲,要他肯定內心的各種情感,透過文學,班認識了人內在各種幽微的情感,也因而認識了自己。

班來自一個過度強調正面美好,壓抑負面情緒的家庭環境。透過排演莎士比亞的戲劇,班重新去體驗在他成長過程中,無法體驗的各種情感。

在扮演嫉妒的邵伯隆時,班對伊薇說:「我們在學校演過《奧賽羅》,其實不怎麼樣,但不真的去掐死人,就不會瞭解什麼叫嫉妒。」

伊薇與媽媽最大的不同在於,她從不否認這些負面情感,她要班去觀照並認識這些情感。在與班的互動中,伊薇漸漸自傷痛中恢復。而班則因為伊薇,漸漸「確認」自己的價值。

 

 

 

 

 

 

露營與出走

伊薇安排了一次出遊,這次出遊的深層意涵與班的成長有關。

班內心很想離家,但媽媽並不允許他在外過夜。精神分析心理學認為一個人的精神發展,與他是否切斷母親的臍帶有關。

心理學家羅洛梅曾如此解讀伊甸園的故事,他將亞當的反叛視為人類的典範,亞當和夏娃吃了上帝說不能吃的善惡智慧之樹的蘋果,看似不聽話的亞當夏娃,卻因離開伊甸園後,經歷重重磨難後,重新「與上帝合一」(Atonement,亦可譯為「向父親贖罪」)。

如果我們將這故事解釋成上帝不希望人類思考,那似乎把伊甸園的故事過度簡化了,如果不思考,人類就不可能創造出文明,還停留在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

心理學家建議我們將這故事看成古希伯來的先知,對成長過程的隱喻,也許會更有道理。

我嘗試將這故事轉譯成更接近現實的比喻:想像有兩位小朋友,爸爸告誡他們不能碰火,一位小朋友乖乖聽話,而另一位卻偏要碰一下,最後被燙傷了。

乍看之下,第一位小朋友比較乖,但倘若再深入思考,第一位小朋友對父親的訓誡是沒有體驗的,他只是順從,然而第二位小朋友也許會比第一位更瞭解爸爸的苦心。希伯來書也提到:「人因受苦難得以完全」,這就是何以亞當夏娃在經歷了苦難後,重新「與上帝合一」的意思。

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應自父母親那裡獨立出來,去體驗生活,發展出自我意識,自己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班的出走很像吃下善惡智慧之果的亞當與夏娃,他們雖然背叛了戒律,但卻比照本宣科的盲目順從者,多了更多的生命體驗。

班違抗母親私自出遊,象徵他正跨出切掉母親臍帶的第一步。

伊薇教會了班,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世界,自己去判斷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的?

導演安排班在掛掉媽媽的電話後,看見了星星。

從心出發   

接下來我們不妨比較媽媽的道德與伊薇的道德。

在電影中,導演藉由媽媽與伊薇教導班駕駛的方式,來對比出兩人的差異,媽媽要班熟讀駕訓手冊,伊薇卻直接將車子的方向盤交給班來掌控。

媽媽按宗教教義與教條行事,但卻讓人窒息,這也許與她無法察覺自己的內心有關,因為媽媽對自己的生命完全沒有體驗,她無法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

然而伊薇卻要班回到自己的心去判斷,那是因為,倘若善是人性中本就俱足的一種天性,我們又何需往外求呢?

當伊薇告知班自己得乳癌時,班的反應很有趣,他原本一心想著要聽媽媽的話,儘快回家,然而這時卻完全忘了媽媽的告誡,義無反顧地準備陪伊薇去旅行。

這段重要情節說明了:真正的善不是建立在賞罰之上的,班也許回到家會被媽媽責難,但他卻因為內心覺得非如此不可,而違抗了媽媽。

伊薇對班說:「你有一顆詩人的心,我告訴你,那可以給你持續下去的動力。」

伊薇教會了班要保有對生命的熱情與內在的覺知,因為道德的基礎是我們內在的惻隱之心,作為群居動物,人類內心本就隱藏了這種愛人的天性,道德不是由外而內強加給人,而是自內心深處啟發出來的。

因此,規訓其實是較低層次的道德,人類行善的目的是因為做了善事會讓自己感到喜悅,而不是為了逃避被懲罰。

同理與同情

媽媽對待失憶老人的態度是基於同情,同情是一種我在上你在下的關係,我高高在上,你好可憐,我比你優秀,我同情你,同情他人者常是帶著優越感的。

而同理心是對等的,由於我和你一樣不完美,我看見你傷心絕望,我可以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也願意陪你一起承擔痛苦,這就是所謂人溺己溺的心理。

慈悲的英文叫Compassion,它帶有「我陪你一起體驗激情」之意。

伊薇教導班透過詩與文學來體驗人性,透過文學體會人類深層的情感,藝術是讓人親歷他人苦難的媒介,伊薇不拘泥於教條的方式,反而更接近宗教的慈悲精神。

真正的慈悲不是施恩,而是一種接納,我們看見他人受苦,而感同身受。

媽媽的慈愛並非發自內心,她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我們可以從她對回教徒的敵意,她從未站在班的角度體諒班,強迫失憶老人穿上女裝等各種行為,看出她不過是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人之上。

要對他人慈悲前,我們必先學會對自己慈悲,伊薇教會了班,去接納人性中的各種情緒,唯有學會了接納自己的不美好,我們才可能接納他人的不美好。一個連自己都負面情緒都無法容忍的人,自然會對他人嚴苛,不近人情。

這也是何以不完美的伊薇,比正面善良的媽媽更讓人容易親近的原因。導演借由信徒媽媽與伊薇的對照,暗示我們,伊薇雖然不是信徒,但卻比媽媽更具宗教的慈悲精神。

深入地想,這部電影探討的不只是親子與成長議題,它也觸及了宗教與道德。

一個好的宗教,不應像一天到晚評斷你、碎碎唸的老媽子,而是像伊薇與班那樣的朋友,互相扶持對方,一起度過生命的難關,完全的接納你,在彼此面前,可以放心敞開自己,自在地接納自己的各種情緒。 一個有深度的宗教,不應該將各種束縛套在你身上,要你放棄自己的天性,變成一棵植物。

好宗教應該要你成為你自己,好好的展現自己的天賦,發揮你自己與生俱來的天性,而不是不斷地給你壓力,剝奪掉你的活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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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他方--內蒙遊記

 
 

 

 

(原載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第42期/馬來西亞《品》雜誌第15期【 ZEST / 勁 】輯,2016年11月號)

 

攝影/文字:方傑

 

 

 

“我走過五大洲、三大洋,尋尋覓覓渴望看見奇蹟,當我遊歷了全世界回到家裡,才發現,奇蹟就在我家後院一片葉子上的露珠裡。”

-- 電影【心靈印記】

七月的北京悶熱難耐,在北京開往滿洲里長達33個小時的火車上,我們一行三人,擠在一個塞滿床舖的車廂。

我帶著兩篇未完成的邀稿,滿心期待可以利用這段鐵路行,一邊欣賞窗外景物,一邊讓文字在草原上放牧。

一直到上了火車,我才發現自己對旅行抱有太多浪漫想像,由於無法指定床位,我們被編排在比棺木稍大一點的上舖,一路上我只有側著身,才得以閱讀,更遑論寫作了。

狹小到幾乎無法坐直的上舖喚起了我對幽閉空間的恐懼,一直到後來的旅途中,我偶爾還會做著與窒息有關的夢。

在擁擠的車廂裡完全無法專注思考,這時唯一的慰藉,就是拿著相機拍攝車窗外的景物了。 在出發前幾個星期,我內心早已如野物般蠢動,渴望可以像希臘神話中的伊卡魯斯,裝上翅膀逃逸出格子狀的城市,我開始爬著網上的遊記,試圖在他人留下的字裡行間裡,拼湊出草原的線索。

如今草原已近在前方。

 

遠方,總是讓人遐想 

站在車窗凝視遠方,我開始想像在多年以後,我再度從電腦裡翻開這些舊照時,或許我會忘了這一路上的狼狽與疲累。

攝影的弔詭之處在於,它會隨著時間取代愈來愈模糊的記憶,旅途中的各種焦躁、內心的騷動、鮮活的情緒會隨時間剝落,在回憶中漸漸風乾成扁平的照片,記憶會像相機的美膚功能將一切柔化,經過一些時日後,你會誤以為照片就是當時的全部。

相較於當下在車廂內的侷促窒息,事後的回憶與到達目的地前對遠方的遐想,都美好多了,兩者都隔著一層霧氣,矇矓美好。

在台灣,從最南端的墾丁開車到最北邊的基隆,頂多費時六、七小時,從南到北不過數百公里。置身於綿延幾千公里的大草原,在草原上看見丁點大的人與物時,會突然驚覺自己的渺小、驚覺攝影源自一種妄念,你仿佛是預知春天即將消逝的蟲子,蠶食鯨吞著轉瞬即逝的沿途風景。 你貪婪地想用攝影留住這個不屬於你的世界,將它蒸餾成純粹無雜質的光與色,然而你心裡明白,你不過是蜉蝣般的寄居者,說穿了你不過是水中撈月,一如光影之於莫內,一如鳴叫之於朝生暮死的知了。

 

 

額爾古納大草原

額爾古納大草原

額爾古納市

恩和北山

額爾古納根河濕地

恩和青年旅舍

 

從室韋眺望俄羅斯小村莊

室韋

 

逐水草而深呼吸

夏天到高緯度國家,最新奇的體驗,莫過於日長夜短的作息。

內蒙的夏天只有兩個月,冬天氣溫會驟降至零下三、四十度,這裡太陽似乎意識到夏日苦短,特別眷戀著草原,他是隻愛撒嬌的貓,依偎著金黃色的油菜花田,流連到晚上九點才悻悻然離去,凌晨兩三點鐘,他就興沖沖地探出頭來。對於一輩子在南方生活的人,一方面覺得新奇,另一方面也為此影響了作息,我平日總習慣了天黑才吃晚餐,在這裡常會蹓躂到天黑,察覺到該吃晚餐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

此行我們自「滿洲里」出發,跨越「呼倫貝爾大草原」,然後沿著「額爾古納河」,一路深入「臨江」,然後再南下「海拉爾」,搭火車前往「阿爾山」,並結束蒙古行。 為了玩得深入,我們的大半行程都集中於界河沿岸。

顧名思義,界河就是小時候玩象棋時「楚河漢界」的意思,古代人以河為界,這裡的界河指的就是隔開俄羅斯與內蒙古的「額爾古納河」。

想必你和我一樣,單聽到這些拗口的名字就頭暈腦脹了,我自小就不擅於抽象思維,地圖上的地名總讓我困擾莫名,我總是要親自踩在大地上,讓空氣的濕度、大地的呼吸,讓世界觸目盈耳,才有辦法將地名與地圖連結在一起。

 

 

 

穿越呼倫貝爾大草原

 

「呼倫貝爾」被譽為世界最美麗的花園,它是成吉思汗的出生地,也是世界三大草原之一。 在歷史上,這裡是女真人、契丹人、鮮卑人與蒙古人的牧場,然而一路上不見金戈鐵馬,一切都俱往矣。為觀光客而設的華麗蒙古包,漸漸取代了逐水草而居的牧民。

一路上走走停停,我深深體會要遇到好司機,其實要有點緣份。 在邊疆地區自助行,最大的問題就是交通,許多景點並沒有接駁的交通車,包車或搭計程車總讓人忐忑,花錢事小,遇到不敬業的司機頗讓人掃興,好司機會樂在其中陪你一起玩,壞司機一路上不斷向你推荐你各種額外的餐飲行程,努力搾乾你的荷包,一旦拒絕,他就賞給你一副陳世美的臉色。

除了日長夜短,草原另一個新奇之處就是動物比人多,小時候要到動物園才有機會見到的小毛驢竟然出現在街道上。 一路上我們不時得讓路給沒有交通觀念的牛馬,他們習慣了大剌剌地穿越大馬路,更甚的是,偶爾還會見到毫無羞恥心的馬,在大庭廣眾下行周公之禮。 像我這種目不邪視的君子,自然是非禮勿視,賞以斥責臉色,然而讓人困擾的是,我卻總控制不住猛按快門的手,內心暗自羡慕他們可以幕天席地享受魚水之歡。

一到「恩和」,我們就被青年旅社的餐廳給震攝住了,青年旅社很具巧思地在餐廳弄了個落地窗,讓下塌的旅客可以隔著落地窗,看見青翠的山巒,綠油油的草地,在河邊吃草的乳牛,對住慣都市的我們而言,那根本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景象。

當然啦,我們對桃花源的想像,總是來自教科書上的文字,只要你跨越落地窗奔向它,許多美麗的幻想,都會被熱情的牛蠅與蚊子澆醒,我好幾次被蟲子弄得無名火起,恨不得帶枝電蚊拍來個草原大屠殺。

此刻您欣賞著的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照片,在照片中,你絕對聞不到公交車上的各種體味,體會不了在大太陽下背著重重行李去尋找旅館時的煩躁,你也踩不著爛泥巴,還有動物排出來的金黃色地雷。

事實上,自助旅行大多時間都是充滿危機感的,你也不知待會會不會被坑,下一秒會不會遇到壞人。

 

 

 

照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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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額爾古納河 

此次旅行最大的驚喜之一,大概就數從「恩和」到「室韋」之行了。室韋是內蒙與俄羅斯的另一個口岸,口岸就是可以通往俄羅斯的港口。

從「恩和」到「室韋」有兩條路徑,一條是便宜、快速,但較無聊的公車路線,而另一條則是比較不平坦、人跡較少的路線。第二條路線交通費自然較貴,當然也更為原始漂亮,我們一直期待可以走較偏僻的路線,沿著界河旅行。

我不喜歡文以載道,但旅行總會讓我想到人生,大家都走的路常常都較平坦無聊,想體驗不同人生風景的人,好像都得忍受一路顛簸與灼人的陽光,另闢一條難走的蹊徑。

然而負責包車的旅社司機大哥出差去了,他們遲遲無法給我們確切的答案。 一直到臨行前夜,青年旅社捎來好消息,司機大哥出差回來,人數也湊夠了,可以載我們沿著內蒙與俄羅斯邊界,一路到室韋。 我們的司機是一位俄羅斯族大哥,我們在這段旅程結束一陣子後回想時,得出一個結論,路上遇到的好司機大都不是漢族,雖然不能一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們所遇見的多數漢人司機,在旅程中都不太敬業,常常會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而這位俄羅斯族大哥是少數不為了交差而工作的司機,他讓我體會到熱情之於工作的重要。

一路上,他主動為我們停下車子,甚至為我們製造了好幾次小驚喜,一次是將車子駛向我原本覺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一座山丘上,一個牧羊人的蒙古包。牧羊人不知去向,留下了上百隻羊、蒙古包與喝一半的酒。

無人卻沒上鎖的蒙古包,對於久居城市,對人充滿戒心的我們,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界河邊的小野餐 

而另一個讓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就是接下來要分享的界河小野餐了。

話說我們沿著界河的行程剛開始不久,我們就看見一大片野生金針花田,車上有人跟司機大哥聊起金針花的價錢,司機大哥一時興起,就將車子停在路邊,帶我們下車去採擷野生金針花,為午餐加菜。

當時我並不以為意,以為司機大哥會將這些花交給餐廳處理。

一路經過「七卡」、「八卡」後(七卡、八卡都是界河沿岸軍隊駐守的邊防關卡),司機大哥突然告知我們要吃午餐了,接著車子就開往無人的界河邊,其實一直到這時,我們還是一頭霧水。

一直到停下車後,我們才知道此次行程還包含午餐,司機大哥將我們安置在一個罕無人至,但又極漂亮的私房景點後,就先行將車子駛往一棵樹下,為我們料理午餐。

當我們盡情地拍完照回到樹下時,幾位荷蘭籍與大陸籍同行旅伴已坐在蔭涼的樹下大快朵頤。 雖然司機大哥炒的金針花偏醎,但絲毫沒有減損這頓午餐的甜美,我猜想,或許是因為內心的愉悅,讓大腦排出腦內啡,自動幫食物加了甜味。 就這樣,我們坐在樹下喝著沁涼的啤酒,吃著有點過醎的野生金針花,佐以俄羅斯列巴(麵包)、饅頭、有點醎的醃炒蛋,還有在額爾古納河撈的魚。

我們與司機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對岸的俄羅斯小村落,猜想此刻他們正在做些什麼?總理普汀會不會監視我們之類的話題。 小時候看電影時專門出產KGB間碟的俄羅斯,此時與我們只隔著一條河。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神奇。

照片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chongkiath/media_set?set=a.1323876250975052.1073741884.100000580692212&type=3

 

背包客的苦與樂 

自助旅行並不像大家想的那般浪漫,旅途中充滿了未知與忐忑,當然這也是它比觀光迷人之處,它唯一的安慰就是,經歷了重重波折與舟車勞頓後,突然閃現眼前的美景與驚喜。

在室韋口岸的第一天來了一場又大又急的暴雨,草原大雨將我們驅往一戶純樸的小木屋避雨,主人家熱情招呼我們入屋避雨,老人家得知我們來自台灣後,竟如數家珍地與我們聊起正侵襲台灣的颱風,閒聊後才得知屋主是俄羅斯族,命運就這麼奇妙地將我們與地球另一端,素未謀面的人們交集在一起。

雨停後我們約好,自臨江回來後,會再來拜會他們。

這或許也是背包旅行讓人樂此不疲的原因,你永遠無法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遇見什麼人,當時的狼狽卻成了回憶時,讓人津津樂道的歷險。

 

 

從臨江眺望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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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他方 

在結束了「臨江」、「根河」行後,我們來到「海拉爾」。 旅行的第三週,對美景的胃口也愈養愈大,再壯闊的大草原,也會因為連續看了三週,而開始彈性疲乏,這時是身體最疲憊,心裡最想家的時刻。

在前往「阿爾山」的前夕,我寄了一張給自己的明信片:

嘿,你。 你忘了出發前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拋離地心引力,擺脫手邊糾纒不清的工作與瑣事,狠狠放逐自己。

而此刻,你卻厭倦了旅行,你家裡的沙發成了令人遐想的遠方。

遠方總是美好的。你讓我想起了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

米蘭昆德拉曾如此剖析“遠方”--“遠方”包含著一切未知的東西,因此,它既誘人又令人恐懼。它是確定的反義詞,是家的反義詞。……在一個不確定的現在,它提供了一個確定的安息所 ……

你明知道回去後又會開始想念這片遼闊的大草原,忘了每天醒來打包行李不知明朝酒醒何處,背著沉甸甸的背包穿梭於林子驛站,忍受各種難忍的氣味與灼人的太陽,恨不得帶上電蚊拍殺盡惱人的蟲子與馬蠅,每晚都要重新學習適應陌生的床,隔幾天就要換一組新的wifi密碼。

然後,再過一陣子,你內心又開始騷動起來,那時這裡又成了美麗的他方。 你總寄望於遠方,好逃避讓人厭惡的生活。

旅行之所以讓人樂此不疲,遠方之所以美好,因為它像是地平線那般,是永遠無法企及的,於是它成了逃避當下的藉口。 轉個念頭想,每個當下都是我們曾經想望的遠方。

寫著寫著,海拉爾又變得嫵媚動人起來



臨江


月牙灣

 

 

 

 

 

阿爾山線火車沿途風景

 

 

方傑臉書專頁:

 

方傑

 

 

部落格:

http://classic-blog.udn.com/chongkiath

 

本文原載於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

https://www.facebook.com/pinprestige?fref=ts

 

從迷戀到上癮

 

人何以會對一個人瘋狂的迷戀、對某種物件莫名其妙的上癮,其實是很複雜的心理過程,由於篇幅限制,本文只略談移情式的迷戀,人類迷戀的原因當然不止於此…….

文:方傑

1神秘的引力

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藝術家達文西是一個私生子,由於母親與貴族父親的地位懸殊,母親生下他後,就嫁給了別人。達文西在還很小時,就離開了母親,被接到父親家裡扶養。

達文西在好多年後,被一位叫麗莎的女人的神秘微笑給吸引住了,並用盡他後半生所有的心力來描繪一幅叫《蒙娜麗莎》的畫。或許連達文西自己也不清楚何以會對這女人的笑容如此迷戀,他用了十年以上的時間來描繪這神秘的微笑,這幅畫一直伴隨著他直到逝世為止。

心理學家佛洛依德曾為這微笑提出了一個動人的解釋,他認為《蒙娜麗莎》臉上的微笑,其實是達文西生命中的第一個微笑:母親的微笑,所以他用一輩子來尋覓這個曾經失去的微笑,以填補失去母親的缺憾。

即使是天才如達文西,或許也意識不到這股作用於他的神秘引力,他瘋狂迷戀的那抺微笑,其實懸著一條通往他內心奧秘的線索。

或許這線索可以引我們去解開何以對一個人迷戀、上癮的謎團。

 

2把過去帶到現在

迷戀是神秘的,有時候,某個輕脆的笑聲、挑眉的方式,某人身上的古龍水味、眉宇間的淡定,某人托腮的神態,小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像一顆投進湖心的石子,擾動我們內心深藏的古老記憶。

你莫名的愛上某個男人,你一見他就感到幸福滿溢,可能是他嘴角揚起的弧度讓妳想起了小時候崇拜的爸爸,也可能是國小坐妳旁邊的那個小男生,透過這個人,記憶中某個還沒完滿的想望被滿足了。

當你在某人身上看見記憶中的另一個人時,你內心正發生了一種叫「移情作用」的活動,「移情」一詞的原意是:「把過去帶到現在」,這些移情有時很難被發現,它神秘的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在你還沒意識到時就將你擄獲。他喚起了你記憶中的某個古早的願望,然後你就陷入迷戀、上癮之中了,如果沒有細細分析,或許你永遠都察覺不出來。

 

3願望/欲望的變形

有時迷戀也會轉移到某個物件之上。

你一焦慮就想含一口煙,那或許是內心深處的你想要找回幼年時吸吮乳房、奶瓶或奶嘴的安全感,當時的你被硬生生的強迫斷奶,這個遺憾一直深藏在你內心的深處。

或許你也忘了,小時候剛斷奶時,你也曾以同樣的方式吸吮抱枕的某個角角、某個髒髒臭臭的泰迪熊的耳朵,你也曾吸吮自己的小指頭,那其實都是願望被阻斷後的替代行為,你只好將它轉移到其他替代物之上。

你每每在生活中遭遇了困難或瓶頸,你就想到美食,那是因為你在還很小的時候,你一哭鬧,媽媽就把奶瓶湊到你的嘴邊,爺爺就塞一顆糖到你的口裡,你的身體正試圖讓你退回到你童年的安全感,那是我們身體與心理保護我們的方式,它在你焦慮時,重新啟動了深層記憶中最甜美的事件。每當你這麼做時,你就暫時擺脫了焦慮與不安。

你童年的記憶一直都住在你靈魂內裡,不曾離去。

 4你就是那個奧秘

曾有一位園藝老師告訴我,某個失戀的女子在園藝課裡,莫名的愛上挖土、掩埋,我猜想,那是她埋葬過去的儀式,她藉由埋葬來哀悼失去的戀人。

你突然愛上了收集石頭,你在石頭上書寫,或許是你遭遇了死亡恐懼的侵擾,你內心有一部份希望自己可以像石頭那般不朽。

你在中年來臨的某一天  突然愛上音樂、愛上騎自行車、愛上收集某一個物件、愛上潛水,愛上一個壞痞子,或許是內心對過度無聊的你所作的反撲,這些突如其來的上癮,其實都是內心某個欲望的偽裝。

許多奇怪的癖好其實來自壓抑,因為欲望無法得到直接的滿足,只好轉移到其他事物之上。

 我們的心靈是一座巨大的迷宮,種種迷戀、上癮的原因族繁不及備載,背後都有著不同的原因,無論好與壞,健康或病態,每一種迷戀、上癮、沉迷背後,都連結著一個待解的秘密,而我們自己就是那個奧秘。

 

(摘自Prestige chinese [品雜誌]issue 2 jun-july,2013,本文為原稿)
文章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prestigepin?fref=ts

 

 

 

誰才是啟蒙者?– 從電影[獨行俠]談敍事角色的轉換

 

文:方傑

在電影開場時,我覺得很納悶,心裡一直在想,為何不直接在精采的槍戰中展開呢?為何電影要從1930年代的美國回溯呢?這樣不就削弱了故事的可信度了嗎?

另一個疑問是,為何強尼戴普(Johnny deep)不是電影裡的男主角獨行俠呢?

看著看著,我慢慢瞭解導演的用意了,因為編導要顛覆西方白人傳統看世界的方式,黑白片年代的獨行俠這回不再是第一男主角,而成了一個迂腐的角色,電影試圖從印第安人的視角來重新詮釋這個故事,所以整部電影是經由Tonto的角度來敍述的。

如果你看過【魔鏡魔鏡】(mirror mirror)、新版的【青蜂俠】(the green hornet)大概就會覺得這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種顛覆手法其實這陣子還蠻流行的。巧的是,飾演獨行俠的Armie Hammer剛好也飾演【魔鏡魔鏡】裡的那個沒有陰影的白馬王子,或許導演正是從他俊俏的外表下發現這種不合時宜的特質。

從印第安人的角度來看,獨行俠成了一個拿著洛克的哲學理論,想要在蠻荒地帶追求公理正義的迂腐白人。但在西部拓荒史上,從來就沒有公義這回事,白人在表面上想要把文明與上帝帶給美洲異教原住民,但說穿了,公義只是殖民者掩飾貪婪與侵略的榥子。

這很符合我們當代的觀點,在過去,西方人一直都認為他們是文明的啟蒙者,他們總喜歡將原住民視為未受教化的野蠻人來強行教化,灌輸他們文明生活與基督教觀點。但從現代的觀點來看,原住民有著比文明人與基督徒更豐富的精神生活,他們才是狹隘文明人的啟蒙者。

回,電影顛覆了傳統白人自我中心的觀點,白人不再是啟蒙者,而歷史上被看成是野蠻人的印第安人(Tonto),反過來成了一個啟蒙者,他引領獨行俠去發現白人自身視域的局限。

這裡說明了何以強尼戴普會飾演原為配角的印第安人Tonto了。事實上,在這部電裡,Tonto才是主角。

 

Tonto 是西部開發過程中,受創印第安人的縮影。隨著電影的開展,我們得知他在童年時期,曾為了一個懷錶而誤信了兩位貪婪的白人淘金客。

結果這兩個白人為了不讓白銀所在地的秘密外洩,而殺了他們全村,Tonto自此大受打擊,精神受到創傷,他害怕白金,認為白金裡有惡魔,這其實是他無法承受童年的創傷所致,他必須重新回溯自己的過去來自我療癒。

我們再回到這故事的舊版男主角(這回成了第二男主角),他在一開始出場時,就是典型自以為是的白人拯救者,他手拿經驗主義哲學家洛克的著作,並把它當成聖經,他試圖在西部蠻荒地帶建立理性的秩序,這與電影中的鐵路是互相呼應的,白人與鐵路都是文明人野蠻的證據,這是一段野蠻的白人假借文明征服蠻荒的荒謬歷史。

電影到了最後,獨行俠才發現他所謂的正義是立基在荒謬的基礎上的,這些拓荒者開墾的目地不過是為了強大的經濟利益,那只是假公義之名行強取豪奪之實。

他最後瞭解到每個社會都需要戴面具的人,面具代表了狹隘的單一視點的反面,這或許就是萬盛節戴鬼面具,蝙蝠俠、蜘蛛人都戴面具的原因吧,面具容許人們安置集體主義所不允許的各種潛能,它代表更完整的人性。

一直到獨行俠跳脫出白人看世界的局限時,他才成就了他的英雄之旅,所謂的英雄,就是擴大自身界限的拓荒者,真正的英雄不略奪別人,而是勇於拓展自身視域的人。而一直處在印第安人社會邊緣的Tonto則成了把他帶入英雄之旅的引領者,人或許必須站在外面才能看得清楚,而Tonto的角色正好是印第安人與白人世界的雙重局外人 。

在交待完成為獨行俠的心路歷程後,振奮人心的經典電影配樂終於在電影的後半段出現了,所以很明顯的,這只是一部前傳,導演應該正打著想要拍續集的算盤。William Tell Overture by Gioachino Rossini

The Lone Ranger Opening Theme Song 

整體而言,電影並沒有給我太大的驚喜,如果沒仔細看,或許還以為這是西部拓荒版的【神鬼奇航】,強尼戴普無論是演吸血鬼、印第安人似乎無法跳脫傑克船長的框框。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在電影結尾時,我們看到遲暮的Tonto被好奇的孩子追問著故事的真假,這時我終於瞭解導演的用意了,因為導演要提醒我們,這只是另一種敍事角度,這回我們從印第安人的角度說故事。

或許是真是假都已不重要,西部拓荒的血淚史成了博物館裡的壁畫,成了輕如鴻毛的暑假娛樂大片,那個不再復返的年代,只能活在我們假惺惺的哀悼裡了。

後記:難得暑假在檳城,幾乎不挑片的一天看一部暑假強檔,白天睡太多,在晚上睡不著的情況下寫下這篇影評,原想投稿,但又不想屈就報章的一堆字數限制,逐決定貼在這裡,自娛娛人,文中許多瑕疵,有空再作修改。

 

 

 

 

 

 

 

 

 

 

 

 

在現實中成長

 

文:方傑

 

 幾乎每個人都會在成長過程中的某一天,突然發現,現實中的一切與你天真的想法有著巨大的落差,你傷心難過,也感到憤怒,你開始對現實的人生感到失望,成長的代價就是用淚水、失望與憤怒堆砌而成的,有些人也從此一蹶不振。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都要從像童話故事裡的主角那樣,從子宮般安全的童話世界進入恐怖的黑森林裡,去磨練我們的心智。精神健康的人,必須培養出強大的勇氣,才能去克服這種在現實中的挫折感,最難的莫過於如何在苦難中不對生命感到失望。 

很多父母都期待孩子過平順的人生,但有趣的是,心理學家卻發現人的智慧與「自我意識」來自阻礙,沒有阻礙,人就無法成長。唯有阻礙,我們才會發現在我們之外,有一個不按照我們的期待在運作的現實世界,這時我們才會意識到自己的限度。 

 妄想症病人與正常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們的現實感,妄想症病患幾乎無法區分自己想像出來的世界與現實之間的差異。妄想症與天真者非常相似,他們總是把自己的妄想投射到現實之中,以為現實就像他們想像的那樣子。

  現實中的挫折有助於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妄想,其實這種挫折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就發生了,我們都是在挫折中成就我們自己的。

  我在419日的《小侄女的愛與愁》中談到在過年期間對小侄女的觀察,小侄女因為弟弟、堂弟的出現,把她原本以為「世界是以她為中心」的幻想給破壞了,她開始發現自己不是全能的,在她之外,這世界還有著她無法掌控的他人。

  對她來說,那是一個難熬的體驗,但這痛苦將會為她帶來精神的成長,她在情緒低潮時,我們給了她一張畫紙,只見她畫了一個圈圈,然後在圈圈裡點了許多發洩憤怒的點。

  這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成長印記,幼兒懂得畫圈圈時,意味著她已經發展出「自我」來了,她在阻礙中察覺到有一個她無法掌控的世界,她開始發現「她」與「現實」的界線,她用圈圈來劃出自己的界限,然後把充滿情緒的點塗抺在圈圈裡面,顯示了她因為挫折,而發現了自己。

  更有趣的是,她後來作了另一個嘗試,她在與弟弟們互動時把自己的腳包裹起來,她說:「這樣就看不見我了!」她其實正在學習如何把自己的任性與情緒包裹隱藏起來,這看起來小小的一個動作,其實是她進入人際關係的重要里程碑。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28-6-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國王的新衣續篇 (一):杜象的噴泉

 

文:方傑

 

 

「這真是我見過最美的噴泉啊!這噴泉的造型真美!」美術館裡的觀眾正發出此起彼落的讚嘆聲,他們正享受杜象的噴泉所帶來的視覺震憾。

 

「這明明是尿壺嘛!」小孩的聲音驚動了美術館裡的觀眾。

 

孩子的媽媽急忙摀住他的嘴巴:「小孩不懂事,才剛闖了禍,別又亂說話」小孩在來美術館前,剛戳破了國王根本沒穿新衣的謊言,媽媽萬萬沒想到,他又在這裡闖禍了。

 

「可他明明就是尿壺嘛,跟我剛剛在洗手間看到的完全一個樣!」小孩漲紅了臉,媽媽也羞紅了臉,小孩無法瞭解何以不能誠實說出內心的疑惑,而媽媽則想找個洞把自己塞進去。

 

這時圍觀的觀眾愈來愈多,但沒有人加入,仿佛一發言,就會褻瀆了藝術的神聖性。

 

媽媽急著要把孩子拉開,但小孩仍舊不服氣,正當大家都等著看笑話的當兒,出現了一個神奇的畫面。

 

尿壺竟然活了過來,開口說話,他語出驚人:

 

「我本來就和我的兄弟姐妹們快樂的住在洗手間裡,有一天,一個神秘兮兮的人就這樣硬生生闖入,把我們拆散,畫花了我的臉,當我醒來時,我就被供奉在美術館裡了,從此我就無臉再見江東壺老,在此了結殘生。然後更荒謬的是,每天都有一群人來膜拜我,我覺得這人好歹也要給我一個交待,說說他為何要這麼殘忍的待我!」

 

小孩說:「可是杜象死了啊?」

 

尿壺悲從中來:「那不是死無對證了嗎?」

 

尿壺這時想到了另一位常跟他一起出現在美術教科書上的朋友,說起那朋友的名字可神氣了,因為他的名字很長,叫:「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處來?我們往何處去?」(註一)

 

尿壺悠悠的吐了一口氣:「我是誰?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或許是長期受美術館的薰陶,說這話的尿壺還真有那麼點藝術家的憂鬱氣息。

 

小孩說:「要知道這個問題,或許要先定義你到底是尿壺還是藝術品吧?」

 

被觸動了終極關懷的尿壺這時橫下心來,想要打破砂鍋,弄清自己的身世之謎,他開始陷入沉思中。

 

「我是藝術?還是尿壺?尿壺可以是藝術嗎?」

 

「等一下!」小孩說:「在你決定自己是尿壺還是藝術前,我們可不可以先來定義一下,什麼是藝術?」

 

這時耳聞騷動的美術館館長,匆匆趕來關心這起偶發事件,小孩的問題恰好鑽進他博學的耳朵,他想了想後,如數家珍的把他所知道的美學觀點列舉出來: 

「曾經有一段時間,許多人都認為藝術是表現美好的事物的,希臘人認為,藝術應該超越現實,表現出比現實完美的事物,簡單來說,就是美化自然啦!這個觀點影響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

 

小孩疑惑的插嘴:「可我怎麼看這尿壺,都不覺得他美啊!」

 

館長搔了搔腦袋瓜,說:「也對,你的問題讓我想到,後來有一群寫實主義畫家推翻了古代藝術家的想法,近代藝術家如米勒這些人,不再表現完美的事物,他們覺得真實、拙樸的事物才是最美的!所以你在米勒的農人畫中,看到的都不是美女,而是一些辛勤工作的農人。」

 

「那您的意思是,『藝術是什麼』的觀念是會改變的嘍?」

 

館長笑了笑說:「對啊!在照相機發明後,很多藝術家又開始想,畫畫難道只是要畫得像而己嗎?畫畫與照相究竟有何不同呢?後來有一個畫家開始把他強烈的情感注入繪畫之中,可惜的是,在那個年代並沒有人瞭解他!」

 

小孩說:「你說的那人是梵谷嗎?」

 

館長說:「聰明,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孩:「我在一個叫「 拉屎」的部落格上,看過一篇叫《會跳舞的大樹》的文章」

 

打開了話匣子的館長繼續說:「藝術的定義,本來就會隨著時代改變,我們所知道的【最後的晚餐】是藝術嗎?」

 

「我覺得不是,我覺得它比較像我在關帝廰、媽祖廟拜拜時看過的浮雕和壁畫,它存在的意義是要告訴我們宗教故事,當時的人或許並不把它看成藝術!」小孩說。

 

「對呀! 500年前的人,對【最後的晚餐】的看法,很有可能和我們是不一樣的,它原本只是教堂裡的壁畫,用來宣傳天主教教義,五百年前在這幅畫面前的激動落淚的人,感動他們的也許是耶穌受難,而不是藝術。」

 

心急的尿壺憋不住了:「那藝術究竟是什麼?我到底是誰?」

 

館長笑了笑:「你不是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了嗎?杜象把你放在這裡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尿壺狐疑的問:「為了什麼?」

 

這時,小孩若有所悟,忽然發出一聲:「啊哈!」在場的大人們都嚇了一跳。

 

小孩對著尿壺說:「我知道了,你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成全我們剛剛的討論,杜象把你擺在這裡,就是為了要引發我們去思考藝術是什麼!」

 

尿壺再問:「那我是藝術嗎?」

 

小孩帶著戲謔的語調說:「這不就是杜象要你來問我們的問題嗎?」

 

館長高興的說:「對啊!藝術品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就是不斷的被討論,透過質疑和討論,藝術品的意義才被突顯出來。」

 

小孩說:「好有趣的道理喔,我可不可以這麼說,藝術品原本都是死的,每一件藝術品都在等待我們的參與,加入,好讓他們活過來?」

 

館長瞄了瞄現場圍觀的觀眾,露出像蒙娜麗莎般難解的笑容:「說得真好,冷漠的旁觀者其實是看不懂藝術的,藝術不是科學,我們無法以客觀的方法研究他,藝術需要我們注入我們的熱情,就像一首搖滾樂存在的價值在於擺動的身體,而不在研究搖滾樂的學者。當你擺動身體,與音樂合為一體時,音樂才有了意義,搖滾樂手最怕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觀眾;而一齣喜劇的意義是你的歡笑聲,一齣悲劇的意義是你悲傷的眼淚!」

 

「所以,當我在懷疑尿壺,對它問問題時,我其實就像是隨著音樂擺動的聽眾?」

 

館長欣慰的點了點頭,說:「杜象的尿壺並不想讓你感動,而是要你去思考藝術是什麼?尿壺是不是藝術並不重要,但當我們在談論尿壺是不是藝術時,杜象就達到了他的目地。」

 

「至於藝術可不可以是引發思考,而不是讓人感動的,杜象就留給我們來討論嘍,後來的人稱這種藝術為【觀念藝術】。」

 

羞紅著臉的大人們一哄而散,只留下滿臉狐疑的尿壺。

 

( 未整理初稿 )

註一「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處來?我們往何處去?」是高更的作品

 

 

與自己分裂的現代人

 

文章來源:Prestige chinese [品雜誌] 新加坡中文版

 

      文:方傑

 一百多年前的歐洲,正當象徵新時代的倫敦塔橋、艾菲爾鐵塔與工業發展如火如荼地進行,在文明看起來正欣欣向榮之際,許多敏感的哲人與藝術家,卻紛紛對這個新時代感到焦慮。

 在現代生活展開序幕的那幾年,陷入瘋狂的梵谷割下了他的左耳,但他的畫卻在他死後感動了許多人。梵谷畫裡扭動的線條與強烈的色彩,表現了這個時代的人們所喪失的熱情。哲學家尼采在梵谷死後也陷入瘋狂。尼采宣稱,我們的文明,正一步步地把人類的命運,變成加工廠裡的制式化產品。

 從“後見之明”的角度看,這些瘋狂的先知不想陷入麻木與冷漠的掙扎,預言了現代人的命運。

文學家艾略特也在1925年描繪了一幅現代人的群像:

 我們是空洞的人

 我們是被塞滿了的人

 相互倚靠在一起

 腦中被填滿了稻草。

 唉!

有形狀卻沒有形式,有影子卻沒有顏色

 癱瘓了的力量,有姿勢卻沒有動作

 你可以在每天搭地鐵時,見到艾略特筆下的這些人。在當今常見的僵屍與機器人電影中,我們也可以窺見現代人對成為行屍走肉的機器或僵屍的集體恐懼。

 機器人與僵屍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沒有情感,無法覺察自己的渴望與需求。更糟糕的是,他們失去了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

 

上圖:孟克筆下的現代人

 文明與精神病

 壓抑與後遺症

 精神分析心理學家佛洛依德 (Sigmund freud),也在他的精神病患身上得出一個結論:

 人類愈文明,人就愈以自己為恥;罪惡感愈深,內心的精神衝突就愈大。因為文明就是建立在壓抑人的本能與活力的基礎上的。

 科學與文明,為人類帶來舒適便捷的生活,但人類的精神並沒有因而更健康。文明生活,即是要人類把較自然的動物本性規範起來的一種生活方式,透過層層規範的確立,犠牲自己,以符合更大的整體利益與福祉。

 我們在搭公車時排隊守禮,我們在餐廳裡不大聲喧鬧,這都是為群居生活所做的犠牲。這也是必要的,本無可厚非。但過度的規範,人就犠牲了本性裡的熱情與活力。而這些被抑制在心靈深處的情感,會逐漸悶成惡臭的情緒;在能量累積到極限時爆發,就像綠巨人(Hulk)忍無可忍時,帶來毀滅的力量。

 文明人總是為了成為社會的一分子,為了和諧而隱藏自己的情感與想法。

 佛洛依德終生致力於釋放病患內心隱藏的秘密,幫助病患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以成為“更完整”的人。他發現只要病患向醫師坦露壓抑在內心的欲望與想法,瞭解問題的根源,原本的症狀就會緩解或根治。

 精神分析的臨床案例中,有許多類似的例子。比如說發高燒的病人,因為吐露了內心的秘密後,在幾分鐘內高燒就消失了。牛皮癬擴張到幾乎遍佈全身的病人,在處理了他的內心衝突後,幾周內,他的皮膚癬幾乎完全消失。

 這些心理學發現,啟發了我們:內心壓抑的情感與欲望,是許多身心問題的根本原因。

 

上圖:濕婆神與南汀

 濕婆神與牛

 毀滅與欲望

 我一直很喜歡印度教裡的毀滅之神濕婆(shiva)。濕婆是一個偉大的修行者,祂擁有強大的自制力,專門毀掉人們的愚癡。

 在神話中,濕婆閉關修行一千年。在閉關修煉時,曾砍掉前來誘惑祂的愛神的頭顱,但祂也可以讓自己的陽具勃起一千年。這顯示了祂是可以駕馭自己的欲望與情感的。

 濕婆的座騎,是一隻叫著南汀(nandin)的牛。南汀象徵欲望與自然的豐饒,騎在南汀背上是要有智慧的。人與情感的關係,正像是人與牛的關係。你把牛拴得太緊,牛就失去了活力。現代人處理情感的方式,往往是壓抑;殺死南汀,付出的代價就是失去活力。

 濕婆與南汀的故事,描繪了人與情感、欲望之間的一個理想心靈圖像。我們身體浮現的各種欲求、疾病,其實都是身心靈向我們透露的訊息。因此,學習不帶批判去觀照內在湧現的情感,更有助於健康的精神發展。

 然而,完全讓牛主導也是危險的。放縱情感與欲望,會為我們帶來毀滅與混亂。精神醫師給許多憂鬱症患者的建議,常常是:規律的生活。

 健康的身心靈關係,應該是人與牛的協作。有智慧的人應該像濕婆那樣,知道何時讓牛引領,何時取回自己的主導權。

傾聽內在的歌聲

感覺到痛的喜悅

 我承認,在這個強調效率與速度的時代,誠實面對自己的情感,無疑是麻煩的,這會讓人變得沒有效率。你只要有了情感起伏,你就無法像機械那樣整齊劃一有效率。從機器的角度來看,人從來就不是完美的。

 但,從機器的角度來評價人,也正是我們這時代的悲劇。

 從健全的精神發展這個角度看,人之所以有情感,會受愛欲之潮的侵擾,正是人之所以為人,而不是機械的原因。

 我們會感覺到痛,那是身體正向我們發出的警訊。

 許多重大疾病,都來自人忽視了自己的身體感覺。試想想,無法感受到痛,是何等的危險?

 同樣的,想像一個人的情感完全處在麻木的狀態,那也是何等的危險呢?當負面情緒累積到極限時,就是精神發生問題的時候了。

 你如果細細聆聽你內在的歌聲,你會發現:

 你快樂,那是你的內心告訴你,你可以再繼續保持這樣的方式。你如果悲傷焦慮,那也是你的內心告訴你,你該調整現狀了。

文章來源:品雜誌創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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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魯斯的翅膀

 

 

 

文:方傑

 

古代的小朋友,在成長到一個年紀時,族人都會為他們安排一場成年禮,有些地方的成年禮持續的時間甚至長達十年。巴里島的孩子在成年禮那天,要削掉象徵人類天性中動物傾向的虎牙;在萬度那(Vanuatu)的五旬節島(Pentecost island)的少年,要孩子從21米的高塔往下跳,以試煉他們的勇氣;在巴布亞紐內亞(Papua New Guinea)的納爾遜角( Cape Nelson )的少女,在成年之前,則要經歷長達數週的臉上刺青,完成這痛苦的試煉之後,這些孩子才算是正式長大成人。

 

我曾看過一個國家地理頻道節目,主持人採訪原住民母親時問:「你不心疼孩子嗎?」那母親說:「當然會,但唯有這樣,孩子才會長大。」我聽了對這媽媽肅然起敬,這些原住民媽媽比文明人有智慧多了,那是與慈愛不同的另一種愛。

 

這些在文明人看起來野蠻殘忍的成年禮,背後隱藏了極深刻的智慧,這些儀式試圖把孩子從母親溫暖的慈愛與包容中分離,讓孩子去接受殘酷的現實,發展出克服痛苦的能力。

 

她們知道,成長是痛苦的,但現實的殘酷會讓一個孩子的精神轉變成大人,而大人可以為孩子做的不是幫他擋掉磨難,而是鼓勵與祝福孩子,勇敢的去面對磨難。

 

成年禮其實就是為孩子在進入殘酷的現實生活前,所作的心理建設。在許多童話中,成長中的少男少女都會被迫進入一個可怕的黑森林,比如說天真的白雪公主在即將成長時,吃下狠心後母的毒蘋果,她的世界因而丕變,但他們最後都因為看見了殘酷的現實而成長。

 

面對現實的世界並不意味著對現實妥協,事實剛好相反,最難做到的莫過於讓孩子如何在看清現實後,不懷憂喪志,變得世故犬儒,還繼續保有樂觀正面的精神。因為築夢必須踏實,過度天真的孩子,會在現實中夭折;毫無理想性格的人,最後則會變成行屍走肉。歷史上所有改變世界的人,無一不是理想性與現實感兼具的人。

 

在希臘神話中,有一個叫伊卡魯斯(Icarus)的孩子,他的爸爸發明了可以讓他們逃離牢獄的翅膀,出發前,爸爸告誡他:「別飛太高,也別飛太低」。伊卡魯斯沒有接受父親的忠告,他愈飛愈高,最後蠟做的翅膀被太陽融化了,伊卡魯斯墜海而死,這是許多過度天真的孩子的寫照。

 

希臘神話告訴我們:「別飛太高」,因為好高騖遠,昧於現實的人往往會被現實的引力反噬,重重摔死;「別飛得太低」,因為對現實妥協的人,只能隨波逐流,最後虛擲自己的生命。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13-6-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