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他方--內蒙遊記

 
 

 

 

(原載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第42期/馬來西亞《品》雜誌第15期【 ZEST / 勁 】輯,2016年11月號)

 

攝影/文字:方傑

 

 

 

“我走過五大洲、三大洋,尋尋覓覓渴望看見奇蹟,當我遊歷了全世界回到家裡,才發現,奇蹟就在我家後院一片葉子上的露珠裡。”

-- 電影【心靈印記】

七月的北京悶熱難耐,在北京開往滿洲里長達33個小時的火車上,我們一行三人,擠在一個塞滿床舖的車廂。

我帶著兩篇未完成的邀稿,滿心期待可以利用這段鐵路行,一邊欣賞窗外景物,一邊讓文字在草原上放牧。

一直到上了火車,我才發現自己對旅行抱有太多浪漫想像,由於無法指定床位,我們被編排在比棺木稍大一點的上舖,一路上我只有側著身,才得以閱讀,更遑論寫作了。

狹小到幾乎無法坐直的上舖喚起了我對幽閉空間的恐懼,一直到後來的旅途中,我偶爾還會做著與窒息有關的夢。

在擁擠的車廂裡完全無法專注思考,這時唯一的慰藉,就是拿著相機拍攝車窗外的景物了。 在出發前幾個星期,我內心早已如野物般蠢動,渴望可以像希臘神話中的伊卡魯斯,裝上翅膀逃逸出格子狀的城市,我開始爬著網上的遊記,試圖在他人留下的字裡行間裡,拼湊出草原的線索。

如今草原已近在前方。

 

遠方,總是讓人遐想 

站在車窗凝視遠方,我開始想像在多年以後,我再度從電腦裡翻開這些舊照時,或許我會忘了這一路上的狼狽與疲累。

攝影的弔詭之處在於,它會隨著時間取代愈來愈模糊的記憶,旅途中的各種焦躁、內心的騷動、鮮活的情緒會隨時間剝落,在回憶中漸漸風乾成扁平的照片,記憶會像相機的美膚功能將一切柔化,經過一些時日後,你會誤以為照片就是當時的全部。

相較於當下在車廂內的侷促窒息,事後的回憶與到達目的地前對遠方的遐想,都美好多了,兩者都隔著一層霧氣,矇矓美好。

在台灣,從最南端的墾丁開車到最北邊的基隆,頂多費時六、七小時,從南到北不過數百公里。置身於綿延幾千公里的大草原,在草原上看見丁點大的人與物時,會突然驚覺自己的渺小、驚覺攝影源自一種妄念,你仿佛是預知春天即將消逝的蟲子,蠶食鯨吞著轉瞬即逝的沿途風景。 你貪婪地想用攝影留住這個不屬於你的世界,將它蒸餾成純粹無雜質的光與色,然而你心裡明白,你不過是蜉蝣般的寄居者,說穿了你不過是水中撈月,一如光影之於莫內,一如鳴叫之於朝生暮死的知了。

 

 

額爾古納大草原

額爾古納大草原

額爾古納市

恩和北山

額爾古納根河濕地

恩和青年旅舍

 

從室韋眺望俄羅斯小村莊

室韋

 

逐水草而深呼吸

夏天到高緯度國家,最新奇的體驗,莫過於日長夜短的作息。

內蒙的夏天只有兩個月,冬天氣溫會驟降至零下三、四十度,這裡太陽似乎意識到夏日苦短,特別眷戀著草原,他是隻愛撒嬌的貓,依偎著金黃色的油菜花田,流連到晚上九點才悻悻然離去,凌晨兩三點鐘,他就興沖沖地探出頭來。對於一輩子在南方生活的人,一方面覺得新奇,另一方面也為此影響了作息,我平日總習慣了天黑才吃晚餐,在這裡常會蹓躂到天黑,察覺到該吃晚餐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

此行我們自「滿洲里」出發,跨越「呼倫貝爾大草原」,然後沿著「額爾古納河」,一路深入「臨江」,然後再南下「海拉爾」,搭火車前往「阿爾山」,並結束蒙古行。 為了玩得深入,我們的大半行程都集中於界河沿岸。

顧名思義,界河就是小時候玩象棋時「楚河漢界」的意思,古代人以河為界,這裡的界河指的就是隔開俄羅斯與內蒙古的「額爾古納河」。

想必你和我一樣,單聽到這些拗口的名字就頭暈腦脹了,我自小就不擅於抽象思維,地圖上的地名總讓我困擾莫名,我總是要親自踩在大地上,讓空氣的濕度、大地的呼吸,讓世界觸目盈耳,才有辦法將地名與地圖連結在一起。

 

 

 

穿越呼倫貝爾大草原

 

「呼倫貝爾」被譽為世界最美麗的花園,它是成吉思汗的出生地,也是世界三大草原之一。 在歷史上,這裡是女真人、契丹人、鮮卑人與蒙古人的牧場,然而一路上不見金戈鐵馬,一切都俱往矣。為觀光客而設的華麗蒙古包,漸漸取代了逐水草而居的牧民。

一路上走走停停,我深深體會要遇到好司機,其實要有點緣份。 在邊疆地區自助行,最大的問題就是交通,許多景點並沒有接駁的交通車,包車或搭計程車總讓人忐忑,花錢事小,遇到不敬業的司機頗讓人掃興,好司機會樂在其中陪你一起玩,壞司機一路上不斷向你推荐你各種額外的餐飲行程,努力搾乾你的荷包,一旦拒絕,他就賞給你一副陳世美的臉色。

除了日長夜短,草原另一個新奇之處就是動物比人多,小時候要到動物園才有機會見到的小毛驢竟然出現在街道上。 一路上我們不時得讓路給沒有交通觀念的牛馬,他們習慣了大剌剌地穿越大馬路,更甚的是,偶爾還會見到毫無羞恥心的馬,在大庭廣眾下行周公之禮。 像我這種目不邪視的君子,自然是非禮勿視,賞以斥責臉色,然而讓人困擾的是,我卻總控制不住猛按快門的手,內心暗自羡慕他們可以幕天席地享受魚水之歡。

一到「恩和」,我們就被青年旅社的餐廳給震攝住了,青年旅社很具巧思地在餐廳弄了個落地窗,讓下塌的旅客可以隔著落地窗,看見青翠的山巒,綠油油的草地,在河邊吃草的乳牛,對住慣都市的我們而言,那根本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景象。

當然啦,我們對桃花源的想像,總是來自教科書上的文字,只要你跨越落地窗奔向它,許多美麗的幻想,都會被熱情的牛蠅與蚊子澆醒,我好幾次被蟲子弄得無名火起,恨不得帶枝電蚊拍來個草原大屠殺。

此刻您欣賞著的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照片,在照片中,你絕對聞不到公交車上的各種體味,體會不了在大太陽下背著重重行李去尋找旅館時的煩躁,你也踩不著爛泥巴,還有動物排出來的金黃色地雷。

事實上,自助旅行大多時間都是充滿危機感的,你也不知待會會不會被坑,下一秒會不會遇到壞人。

 

 

 

照片連結:

https://www.facebook.com/chongkiath/media_set?set=a.1429413677087975.1073741894.100000580692212&type=3&pnref=story

沿著額爾古納河 

此次旅行最大的驚喜之一,大概就數從「恩和」到「室韋」之行了。室韋是內蒙與俄羅斯的另一個口岸,口岸就是可以通往俄羅斯的港口。

從「恩和」到「室韋」有兩條路徑,一條是便宜、快速,但較無聊的公車路線,而另一條則是比較不平坦、人跡較少的路線。第二條路線交通費自然較貴,當然也更為原始漂亮,我們一直期待可以走較偏僻的路線,沿著界河旅行。

我不喜歡文以載道,但旅行總會讓我想到人生,大家都走的路常常都較平坦無聊,想體驗不同人生風景的人,好像都得忍受一路顛簸與灼人的陽光,另闢一條難走的蹊徑。

然而負責包車的旅社司機大哥出差去了,他們遲遲無法給我們確切的答案。 一直到臨行前夜,青年旅社捎來好消息,司機大哥出差回來,人數也湊夠了,可以載我們沿著內蒙與俄羅斯邊界,一路到室韋。 我們的司機是一位俄羅斯族大哥,我們在這段旅程結束一陣子後回想時,得出一個結論,路上遇到的好司機大都不是漢族,雖然不能一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們所遇見的多數漢人司機,在旅程中都不太敬業,常常會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而這位俄羅斯族大哥是少數不為了交差而工作的司機,他讓我體會到熱情之於工作的重要。

一路上,他主動為我們停下車子,甚至為我們製造了好幾次小驚喜,一次是將車子駛向我原本覺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一座山丘上,一個牧羊人的蒙古包。牧羊人不知去向,留下了上百隻羊、蒙古包與喝一半的酒。

無人卻沒上鎖的蒙古包,對於久居城市,對人充滿戒心的我們,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界河邊的小野餐 

而另一個讓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就是接下來要分享的界河小野餐了。

話說我們沿著界河的行程剛開始不久,我們就看見一大片野生金針花田,車上有人跟司機大哥聊起金針花的價錢,司機大哥一時興起,就將車子停在路邊,帶我們下車去採擷野生金針花,為午餐加菜。

當時我並不以為意,以為司機大哥會將這些花交給餐廳處理。

一路經過「七卡」、「八卡」後(七卡、八卡都是界河沿岸軍隊駐守的邊防關卡),司機大哥突然告知我們要吃午餐了,接著車子就開往無人的界河邊,其實一直到這時,我們還是一頭霧水。

一直到停下車後,我們才知道此次行程還包含午餐,司機大哥將我們安置在一個罕無人至,但又極漂亮的私房景點後,就先行將車子駛往一棵樹下,為我們料理午餐。

當我們盡情地拍完照回到樹下時,幾位荷蘭籍與大陸籍同行旅伴已坐在蔭涼的樹下大快朵頤。 雖然司機大哥炒的金針花偏醎,但絲毫沒有減損這頓午餐的甜美,我猜想,或許是因為內心的愉悅,讓大腦排出腦內啡,自動幫食物加了甜味。 就這樣,我們坐在樹下喝著沁涼的啤酒,吃著有點過醎的野生金針花,佐以俄羅斯列巴(麵包)、饅頭、有點醎的醃炒蛋,還有在額爾古納河撈的魚。

我們與司機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對岸的俄羅斯小村落,猜想此刻他們正在做些什麼?總理普汀會不會監視我們之類的話題。 小時候看電影時專門出產KGB間碟的俄羅斯,此時與我們只隔著一條河。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神奇。

照片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chongkiath/media_set?set=a.1323876250975052.1073741884.100000580692212&type=3

 

背包客的苦與樂 

自助旅行並不像大家想的那般浪漫,旅途中充滿了未知與忐忑,當然這也是它比觀光迷人之處,它唯一的安慰就是,經歷了重重波折與舟車勞頓後,突然閃現眼前的美景與驚喜。

在室韋口岸的第一天來了一場又大又急的暴雨,草原大雨將我們驅往一戶純樸的小木屋避雨,主人家熱情招呼我們入屋避雨,老人家得知我們來自台灣後,竟如數家珍地與我們聊起正侵襲台灣的颱風,閒聊後才得知屋主是俄羅斯族,命運就這麼奇妙地將我們與地球另一端,素未謀面的人們交集在一起。

雨停後我們約好,自臨江回來後,會再來拜會他們。

這或許也是背包旅行讓人樂此不疲的原因,你永遠無法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遇見什麼人,當時的狼狽卻成了回憶時,讓人津津樂道的歷險。

 

 

從臨江眺望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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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他方 

在結束了「臨江」、「根河」行後,我們來到「海拉爾」。 旅行的第三週,對美景的胃口也愈養愈大,再壯闊的大草原,也會因為連續看了三週,而開始彈性疲乏,這時是身體最疲憊,心裡最想家的時刻。

在前往「阿爾山」的前夕,我寄了一張給自己的明信片:

嘿,你。 你忘了出發前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拋離地心引力,擺脫手邊糾纒不清的工作與瑣事,狠狠放逐自己。

而此刻,你卻厭倦了旅行,你家裡的沙發成了令人遐想的遠方。

遠方總是美好的。你讓我想起了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他方》。

米蘭昆德拉曾如此剖析“遠方”--“遠方”包含著一切未知的東西,因此,它既誘人又令人恐懼。它是確定的反義詞,是家的反義詞。……在一個不確定的現在,它提供了一個確定的安息所 ……

你明知道回去後又會開始想念這片遼闊的大草原,忘了每天醒來打包行李不知明朝酒醒何處,背著沉甸甸的背包穿梭於林子驛站,忍受各種難忍的氣味與灼人的太陽,恨不得帶上電蚊拍殺盡惱人的蟲子與馬蠅,每晚都要重新學習適應陌生的床,隔幾天就要換一組新的wifi密碼。

然後,再過一陣子,你內心又開始騷動起來,那時這裡又成了美麗的他方。 你總寄望於遠方,好逃避讓人厭惡的生活。

旅行之所以讓人樂此不疲,遠方之所以美好,因為它像是地平線那般,是永遠無法企及的,於是它成了逃避當下的藉口。 轉個念頭想,每個當下都是我們曾經想望的遠方。

寫著寫著,海拉爾又變得嫵媚動人起來



臨江


月牙灣

 

 

 

 

 

阿爾山線火車沿途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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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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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新加坡《品》雜誌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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