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藍色彌猴的沉思

 

文:方傑

 

我前一陣子讀到一則新聞,在台南近郊的某一座山上,有一位缺德的惡作劇者把一隻彌猴染成了藍色,這隻可憐的猴子就開始被別的彌猴排擠,然後猴子變得愈來愈憂鬱,新聞讓人莞爾,也不禁讓人同情那藍猴子的處境。

 

「藍色彌猴」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我在這隻藍色彌猴身上也看見了人類的縮影,人類與彌猴們都有一種叫著「集體主義」的基因。我們喜歡用排擠差異性來保護團體生活的穩定與內心的平靜,把意見不合的「藍色彌猴」趕走,甚至趕盡殺絕。

 

在人類的歷史上,我們也用很多不同的名字來為「藍色彌猴」命名,有時他被稱為魔鬼,有時叫他異端、敵人或叛徒,我們喜歡把內心的怨惡與仇恨一股腦的轉嫁在「藍色彌猴」身上,因為他是破壞團體和諧與平靜的傢伙,他讓猴群們簡單的同一性被破壞了,猴子們咆哮著:「滾開!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我的族類了!因為你和我們不同」

 

人是社會的動物,所以我們也會排擠像「藍色彌猴」那樣的人,但如果一個團體或社會,為了和諧而無法容忍差異性,那人類就和彌猴沒什麼兩樣了。

 

人類超越彌猴的地方,就在於我們是可以忍受那隻「藍色彌猴」的。彌猴之所以幾萬年來還是彌猴,一直沒有發展出更高的智慧,或許源自他們沒有發展出一種「容忍差異」的智慧。

 

「容忍差異」是我們擺脫單一性,讓自己變得豐富的重要關鍵,心理學家發現,愈聰明的人,愈可以容忍各種不同的觀點,單一觀點會讓人變得單調乏味。

 

所以千萬別像彌猴那樣,為了安全和簡單化,而犧牲掉差異性。文明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就用爭辯來取代暴力,我們發明了吵架與對話來釋放不滿,來認識彼此的差異性。

 

更讓我扼腕的是,那隻「藍色彌猴」錯過了成為哲學家的機會,人唯有處在群體之外,才得以保有清醒,並鍛鍊出忍受孤獨的堅強心智。或許愛智慧者的宿命就是永遠的當一隻「藍色彌猴」,永遠不為了被摸頭而說大家想聽的話,永遠的站在邊緣,從主流的「彌猴們」看不見的角度看事情。

 

五百年前,曾有一隻「藍色彌猴」說過:「人類的改變如果要取得所有人的共識,那文明就永遠在原地踏步了」。那隻彌猴後來發現了新大陸,他的名字叫哥倫布。

 

文章來源: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30-5-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印度神話裡的噬人女神

 

文:方傑

 

某個安靜的下午,印度神秘家拉馬克里希那( Ramakrishna )看見一位美麗的女人從恆河裡朝他正在打坐的樹叢走過來。他看得出那女人就快要臨盆了。不久,嬰兒出生了,女人溫柔哺育著他。但不久她露出恐怖的一面,把嬰兒放在她變醜的牙齒中咬碎咀嚼。在吞下嬰兒後,她再度回到恆河中,並消失不見了。

 

我第一次領會這故事的寓意時,內心是有點震憾的,這故事裡的女人有兩個意涵,一是象徵大地之母的自然,祂哺育我們,但也吞噬我們,英文字的子宮 ( womb ) 與墓塚 ( tomb) 只有一字之差,古代人用他們的智慧告訴我們,我們來自母親的子宮,最後也會回歸大地的子宮。

 

這段文字還有另一層意義:女人具備了大地之母這種恐怖與仁慈的兩個面向。

 

人類歌頌母親,因為沒有母親的愛,人類就無法在一個包容性的環境中成長茁壯。但母親的愛有時也會吞噬我們,因為愛有時是盲目的。在大多母親眼中,孩子永遠都是長不大的,永遠都需要她的照料,母親總想用盡她所有的力量來保護孩子,像子宮那樣無微不至的保護、包裹她的孩子,這種愛有時卻導致她的孩子錯失發展獨立去面對挫敗、以及各種負面情緒的能力。

 

心理學家認為,過度慈愛的母親,會像故事裡的女人把孩子給吞噬了,讓孩子死在她溫暖的子宮裡,也讓她自己錯過了完成自我的機會。

 

我常常遇到許多因孩子長大而陷入空窗期的媽媽,她們本該在孩子長大後,去發展自己未完成的理想,追求自己年輕時的未竟之志。

 

母親們常常忘了生命的意義不只在照顧別人,也在於自我完成。當她們不去自我完成時,她們就會把所有的心力過度的灌注在孩子、孫子身上,最後阻礙了孩子和孫子的獨立發展,也把自己給困住了,這其實就是大部份東方家庭的縮影。

 

據說,古代的印度有一個為母親而設的儀式,在儀式中,祭師向母親索取她每一件寶貴的物件,一直到儀式的最後,連孩子也要交出來。

 

 

文章來源: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09-5-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239602089649&set=a.10151239600634649.1073741840.94786089648&type=3&theater

 

夢是心靈世界的鑰匙

 

 

                         

 

文:方傑

 

一位學生向我分享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在老家與媽媽、妹妹在吃飯,桌子下有好多「杯具」,杯具裡裝滿了各種水與液體,其中有一個杯子裝滿電影【神鬼傳奇】(The Mummy)裡噁心的聖甲蟲。

 

奇怪的是,媽媽和妹妹卻沒有看見這些杯具,後來她不小心弄翻了杯具,杯裡的水溢了出來,愈淹愈高,這時她發現媽媽和妹妹不見了,她在驚慌失措中驚醒。

 

我聽了之後,問了她一些問題,比如說與媽媽、妹妹的關係如何?與家人吃飯的氣氛如何?學生告訴我說,她與家人的感情都很好。

 

然後,我又問:「這夢看起來是焦慮的,到底有什麼焦慮困擾著你呢?」

 

學生想了想之後,告訴我,她的大伯在不久前自殺去世了,大伯是很好的人,而且常常給予他們家經濟上的資助。大伯死後,她們一家人不太想去面對傷痛,儘量不去提起傷心事,爸爸繼續假裝沒事,常常會強顏歡笑,透過逃避的方式來面對傷痛。

 

近代心理學發現,夢常常會吐露人們內心隱藏的另一面。

 

我聽了她的敍述後,大概瞭解夢的意涵,我告訴她說,在夢裡淹沒她的水與甲蟲就是他們家不敢面對的傷痛,但也提醒她,悲劇會不斷的複製,通常像她大伯那種偽裝自己的大好人,其實是精神失控的高危險群,因為平日什麼事都用壓抑的方式埋在心裡,一旦爆發時就失控了。

 

如果她們家繼續用這種方式來面對傷痛,那悲劇可能會繼續複製在她家人身上。

 

這時她突然想起,其實在作這個夢的前一晚,她在睡前剛好和室友聊到生命的意義,室友說:「人生就像是餐桌上的杯具」,所以夢裡的杯具就是悲劇的雙關語!

 

這時,夢就完全解開了,這學生與家人,為了掩飾失去親人的傷痛,而把悲劇(杯具)藏在桌子下,但內心的傷痛如果一直不處理,它就會像溢出來的水和聖甲蟲般把人給淹沒掉。

 

大多數人都喜歡以逃避與壓抑的方式來處理負面情緒,和諧的社會常常要人們臉上掛著微笑,要人們作個沒有脾氣與情緒的好人,但被壓抑的情緒一直都在,只是暫時被掩蓋,它常常以更激烈的方式來反噬我們。

 

許多爛好人的下場就是當個受氣包,等到情緒累積到極限時,帶來的如果不是精神上的問題,就是身體上的問題,身體的疾病與人類的情緒常常是相關的。

 

所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如果所謂的好人是建立在壓抑自己之上的,他成佛的機率不大,成為精神病人的可能性反倒較大些!

 

 

文章來源: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19-4-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219831689649&set=a.10151219830124649.1073741835.94786089648&type=3&theater

 

 

小侄女的愛與愁

 

 

 

文:方傑

 

過年期間,散居各地的兄弟都回到檳城小弟的家,面臨突然多出來的伯父、伯母、堂弟,最無法適應的當數我的小侄女了。

 

小侄女是家裡的第一個孫女,一出生就得到全家大小的關注,這種關注會往往會讓孩子「魔幻式」的認為世界是以他為中心的,當家裡多了「入侵」弟弟和堂弟後,小侄女突然發現她不再是那個世界的中心了。

 

她所承受的痛苦,或許不亞於突然發現太陽並沒有圍繞著地球轉動的中古世紀人們,一夕間發現自己不再是「上帝」唯一眷顧的那一個人,這宇宙並不是以他為中心的。

 

她必須接受自己並沒有那麼獨特,更甚的是,她的世界必須為別人挪出空間,他必須與別人分享原本他獨享的一切,這種衝突與錯亂讓她在過年期間都處在情緒不穩定的狀態。

 

她會遮住電視不讓弟弟們看,她說:「你們不能看我的電視!」

 

她會把玩具都搶回來,說:「你們不能玩我的玩具!」

 

這或許是兩歲以後,進入人際關係的幼兒必經的心理過程。

 

每當侄女欺負弟弟時,我就問她:「你那麼不愛他,不如把弟弟送給伯父,伯父把弟弟帶回台灣好嗎?」

 

她會困惑的搖搖頭,這表示她是愛弟弟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也不曉得如何處理內心的衝突。

 

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小侄女面臨了「愛自己」與「愛別人」之間的衝突,小侄女「愛自己」多過愛別人是必然的,她必須先學會愛自己,然後才有辦法慢慢的學會分享愛給她所愛的人,這本就不是一蹴可成的。

 

愛其實是一種推己及人的表現,因為我愛你時很快樂,所以我才想愛你,因為我看見你快樂時,我也很快樂,才想與你分享一切。父母把好吃的東西讓給孩子,戀愛中的人想把最好的獻給愛人,都是因為愛。你如果強迫我愛你,卻只會適得其反的讓她內心憎恨。

 

人類的文明確實來自無私的愛與分享,遠古時代的人類,必須透過合作、分享、才得以對抗殘酷的自然,那是人類在慢長的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本能,當分享變成強迫,那就失去了它的原意了。

 

如果父母親以處罰的方式來告訴孩子:「你不能自私,你必須愛別人。」那孩子就會以愛自己為恥,這或許就是何以這世上有許多人,沒有了別人,就覺得自己沒有意義的原因。

 

文章來源: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19-4-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

 

 

 

文:方傑

 

過你自己不完美的命運,好過模仿他人過完美的人生。 [薄伽梵歌]

 

有時候我們要花上好多年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因為我們連我們自己是誰,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集體主義文化,從不在意我們自己是誰,每個人只要跟別人一樣就可以得到安全的保護,和別人不一樣的人永遠會被異樣的眼光所排擠、懲罰。

 

改編自小說的電影【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就是一個追尋自我的故事,女主角按照世俗的期待,結了婚,買了房子、車子後,有一天卻陷入了憂鬱之中,她發現她先生所規劃的未來並不是她的藍圖。

 

因為那不是她要的人生!

 

但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電影中有一句經典對白:「狗都會很像它的主人,我們跟一個人在一起久了,會愈來愈像他養的狗。」

 

人類群居了幾萬年的結果,讓人類演化出一種偵測表情的能力,因為群居,所以我們必須時時刻刻去在意別人對我們的反應。

 

別人對我們笑時,表示我們是合宜的,別人顯露厭惡表情時,我們知道該停止某種行為,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活在父母的眼光之中,我們總是努力表現出大家喜歡的樣子。

 

有些父母會直接對孩子說:「你再這樣我就不愛你了!」這些語氣其實就是暗示孩子,你要符合我的期待,所以我才會愛你,你如果不是我期待的樣子,我就不愛你了。

 

我們在生命很早期的階段,就發展出一個不斷討好人的虛假人格。在成長之後,我們繼續討好同儕、伴侶,以得到獎賞與喜愛。

 

但我是誰呢?難到我要一輩子都扮演一隻討人喜愛的小狗?難道我都不能扮演我自己嗎?

 

於是女主角展開了一趟追求自我的旅程。她透過旅行以重新尋找自己,但尋找自我在我們社會裡永遠是不會得到祝福的,社會要的是整齊劃一,和諧與不衝突。

 

因此尋找自己的過程,永遠會伴隨著罪惡感,因為那違背了人類渴望群居,在意他人眼光的特質。

 

所以曾有心理學家認為,愈有創造力的人,內心的罪疚感愈重,因為追尋自己就等於背叛了我們的父執輩與傳統。但這種內心的衝突又會深化我們的靈魂,帶來深刻的生命體驗。

 

曾有人問我:「什麼樣的人生才是好的?」

 

我回答說:我可以提供你兩種選擇,但我沒辦法告訴你哪一種是對的。

 

一種人生是過得跟大家一樣,你可能會活得較久、較安全,但可能是無聊的。另一種人生是成為你自己,你要付出的代價是痛苦與痛快並存,這種人生可能會讓你短命幾年,但卻是深刻的。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11-4-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夠好的媽媽

 

文:方傑

 

 

大部份媽媽在產後一段時期,會發展出一種對小寶寶全神貫注的心理。嬰兒在剛出生的前幾個月,母親會將全副精神投注在小寶寶的一舉一動之上,小寶寶一哭,媽媽就會適時的擁抱、愛撫、餵食母乳、呵護、滿足他的需求,許多媽媽甚至可以偵測出孩子的哭聲所要表達的意涵。

 

心理學家認為,這個階段的小寶寶,會發展出一種自以為是「全能」的幻覺,因為媽媽的無微不至,會讓小寶寶誤以為自己所有的願望都是可被滿足的。

 

只要他一哭,奶水就會湊到嘴邊;他一發脾氣,母親就會適時的安撫他。他仿佛可以用自己的情緒來操控一切,這種「全能感」是必要的,它會帶給小寶寶一種安全感,讓他覺得自己是重要的,讓他勇於表達自己的需要,也讓他日後發展出自信、健全的人格。

 

在成長過程中獲得安全感的人,會較有自信且勇於冒險;而內心缺乏安全感的人,則比較不敢輕易嘗試,以維持在一種穩定的狀態。

 

但父母本就不是完美的,他們總有一天會讓我們失望。對父母親完美形象的幻滅,幾乎發生在每一個孩子的童年,大多數人都曾經對父母感到失望。

 

有趣的是,在人的精神發展過程中,適度的幻滅又是必要的,一個沒有經歷幻滅的人是無法成長的。

 

幻滅會帶來失望與悲傷,但也會帶來精神的成長,因為當你發現不能透過別人來滿足自己的需要時,你就只好學習對自己的人生負責,靠自己努力去爭取自己想要的。

 

所以從精神發展的角度來看,太好的媽媽是無法讓孩子學會獨立的,唯有讓孩子看見父母的局限,讓孩子「適度」的幻滅,孩子的心智才會逐漸成熟。

 

我多年來不斷的觀察許多孩子與媽媽的互動,我發現大多數遇到挫折時,會遷怒父母、責怪父母,甚至暴力相向的孩子,都有一個過度慈愛的母親 (或祖父母),因為過度慈愛,所以導致了孩子誤以為父母親該為他的人生負責,當孩子的美好幻覺幻滅時,他就將對生命的全部失望都遷怒到父母身上了。

 

曾有心理學家建議媽媽們,當個「夠好的媽媽」就好。「夠好的媽媽」不是「過度慈愛的媽媽」,她不是全能的,她會讓孩子瞭解到她只是一個凡人,她並無法滿足孩子的所有期望,但她可以給孩子必要的愛與關懷,陪伴孩子去面對現實中的不完美,讓孩子在充滿包容的環境中,漸進的學習面對生活中的挫折與不如意。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21-3-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文:方傑

 

小時候看電影,只要有一對男女發生了關係,接下來就會出現一段陳腔爛調的公式,電影通常會讓那女的哭得稀哩嘩啦的,然後對男的說:「你要對我負責」,自小我就對這對白充滿困惑。

 

為何我們的文化總是潛移默化的教導女人不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而要別人來對她負責?

 

除非是被強暴,否則作愛時兩人都得到快樂,何以只有男人要為這件事「負責」呢?還是女人在作愛時根本就不求快樂,只求有個人將會對他負責?這難道不是很荒謬的一件事嗎?

 

其實想想,這背後隱藏著極大的陰謀,而在作愛後「被迫負責」的苦主,也是始作俑者。這陰謀與男人有關,以男性主導的文明,永遠希望女人是可以被掌控的,曾有學者認為,這或許源自從母系社會過渡到父系社會的過程中,女人讓渡出性愛自主權,以換取男人對他們的照顧。

 

當女人不再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時,她就失去了獨立自主的能力,一輩子要依附在別人身上了。

 

我們傳統中的許多女人,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教導要如何去找一個人來對她負責,她們不求超越別人,也不求擁有獨一無二的人格特質,他們只需要有獨到的眼光,為自己找一張長期飯票。

 

她在關係裡要學會的首件事,不是成為自己,而是隱藏自己,去配合那個可以讓她依附的男人。

 

當有了孩子後,她們逐漸從對老公的依賴,轉向依附自己的孩子。在孩子長大後,要嘛繼續緊緊捉住孩子不放,要嘛就在孩子外出工作、求學後,突然失去重心,陷入了精神危機。

 

我有一個朋友的母親,自年輕時結婚後,就將所有的心力都擺在家庭上,除了媽媽這個角色外,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在孩子長大離家後,突然陷入了精神危機,後來受友人之邀加入了一個宗教團體,才暫時找到了精神寄託。然而不久之後,媽媽和團體開始處不來,後來被逐出團體,有一天,媽媽在家裡自殺了,值得慶幸的是,媽媽自殺未遂。

 

我聽到了這件事時,內心是百感交集的,這不就是大多數傳統女人的縮影嗎?

 

這很像王菲唱過的歌:「我願意為你放棄我姓名」、「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傳統女人總是樂此不疲的以失去自我為樂,一旦失去了依附的對象時,她的人生就突然失去重心了。

 

但是女人哪,妳除了成為媽媽、太太,妳還可以「成為你自己」。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8-3-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媽媽,你還滿意嗎?

 

文:方傑

存在心理學家歐文亞隆曾在一篇文章中,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與已故的母親對話,歐文亞隆在寫這篇文章時已是知名的心理學家,但他的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對母親的怨懟。

我們之所以怨懟一個人,其實是因為我們在意他,如果你不在意一個人,你根本不會怨懟他。

可見母親對孩子的影響如此之大,在我們生命的前幾年中,母親是我們最重要的支柱,沒有她對我們溫柔的包容、保護與支持,我們就無法健康的成長,以至於母親對我們人格有著巨大的影響,在小時候,我們最在意的可能是母親的眼神,她的肯定與否,總是主宰著我們的心情與判斷,也烙印在我們的內心深處。

當母親肯定我們時,我們心滿意足,覺得這世上沒有比這更讓人滿足的事了,當母親不滿意時,我們會努力的讓他滿意,他否定我們時,我們會覺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因為他是我們在這世上最依賴、最在意的第一個人。

我可以體會歐文亞隆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他試圖透過書寫,重新回溯自己的生命,反省自己人格的形成過程,並與母親和解。

我們沒有必要完全擺脫母親對我們的影響,因為那不全然是負面的,但我們必須擺脫那些無法讓我們活得更好更自在的影響。

我們何以會汲汲營營、孜孜不倦的發奮向上?或許背後最深層的原因,就是要得到母親那滿意的微笑。

在文章的結尾,年過半百的歐文亞隆對媽媽說:「媽媽,我是時候該把你放下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過。」

而虛擬的母親,也回應了一句很耐人尋味的話:「可你也是我的夢啊。」

我自認是個堅強的人,但第一次讀到這段文字時,眼淚就掉下來了,可見母親一直都住在每個人內心中最柔軟的所在。

我們也是我們母親的夢啊!這是多麼讓人震憾的結語,我們的母親也不自覺的把她人生的不滿和挫折投射在我們身上,她希望我們可以彌補她人生的不足與缺憾。

大部份父母都把孩子看成是自己的未竟之志,而忘了孩子其實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也有自己要去完成的生命,以至於要擺脫父母的眼光,去成為我們自己是何其的困難。
許多人無法活出自己,因為他們只是母親的夢。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22-2-2013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

 

漫步在米諾斯的心靈迷宮 (寫在上課之前)

 

文:方傑

 

1 .

 

在我心中一直有這麼一個意象:

 

如果生命是一場漫遊,那這門課則是你在漫遊中偶然搭上的順風車。我們在這裡交換著沿路的心得,我熱切的跟你談著沿路陪伴我渡過孤獨的智者,餵養我勇氣的那些愛智者的種種,分享我看過的美好電影和美妙風景。

 

但,我也只能是你沿路遇上的伙伴,車子駛往我要去的方向,不是你的,我珍惜這些短暫的相遇,但從未奢望你們中有人留下,也不願讓你們一路追隨,因為我們都必須享有自己的孤獨,而你們,你們必須自己去找出這趟旅程對你們的意義。我們只是在孤獨的旅程中偶爾的相互打氣取暖,請別奢望我會填滿你的孤獨。

 

想像我們偶然在同一輛車上,漫遊在生命的迷宮中。

 

2.

 

從這學期開始,接續下來幾個學期的課程內容,我將它喚作「生命三部曲」,它由三個不同的主題組成,即,「困境」,「愛」與「死亡」。古希臘哲學家Empedocles曾說,宇宙是由愛力與恨力組成,前者將事物接合,後者將事物分離。後來的佛洛依德也發現人類的兩種慾望,愛慾和死亡衝動。生命是一個充滿苦難的過程,在苦難中,愛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力量,它讓生命變得美好,但死亡與毀滅則將生命的一切分離,是以人們都渴望用愛來克服對死亡與孤獨的恐懼。

 

過去幾年來,我不斷的透過生活中的種種體驗,透過觀注自己的各種情緒與情慾、透過當代電影去思考、驗証神話學、哲學、心理學中的重要議題,在生命的迷宮中探索,在困惑中思索出路。

 

我將這種追索生命意義的探究,喚作「迷宮式的哲學探究」。那是因為在我看來,舉凡關於生命的種種,都無法以一套理性的系統來化約,用理性的條理和秩序來理解生命,只是強將溫熱的生命異化成冷酷的公式。嚴謹的科學家會選擇精確的數學來測量這森林,他們小心翼翼的避開各種情緒和情感的糾絆,不去談這些無法被量化的存有體驗。

 

怯懦者總試圖把生命化約成系統與秩序,以化解他們對無意義的焦慮,它只是為了的安心,但與生命的真相無關。

 

但作為一個存在主義思想的追隨者,我的探究無意閃躲這些源自人內在的混亂與焦慮,我選擇了用詩和藝術的方式來思索生命。生命的旅程不是一種單純外向的求索,沿路遭遇的情感、慾望、失望、痛苦、愉悅以至焦苦之情的襲擊,所有伴隨旅程生成的情感才是這趟旅程的意義。

 

我們在旅程中認識了生命的意義,也重新認識了自己,認識自己才是這旅程最終的意義,因為如果把生命看得再透徹一點,我們會發現:旅程中的風景,大都來自我們內心的投射。

 

3.

 

對我而言,思考生命的過程,較之於嚴謹的科學,它更像是在迷宮中的尋索,它充滿了不確定性,它更像是一趟詩意的旅程。於是我選擇了一種詩意的探索方式—-漫遊式的上課方式。

 

試想像這樣一個畫面,我們提著燈,在這個生命的黑森林中,在無邊際的永夜中闖蕩,尋求出路,我們時而繞回原點,時而發現新的路徑。

 

我們在探索的路上,遇上蘇格拉底、佛陀、耶穌、柏拉圖、孔子、莊子、尼采、笛卡爾、佛洛伊德、坎伯、榮格,他們曾經也站在和我們一樣的位置,用深邃的靈魂和灼人的目光,留給我們如此深刻的凝視角度,與其閃躲他們懾人的目光,不如讓這些獨特的凝視來豐富我們的生命。

 

在漫遊中,我不追求效率,我享受時而迷路,時而繞回原路的樂趣,在我看來,每一次回到原點,都是一個全新的經驗,它承載著舊的情感和積累而成的經驗,所以每一次回到的原點都是一個全新的注視。

 

喚這種探索為迷宮式探索還有一個原因,我們從未走到一個全新的境地,我們還是和過往的沉思者站在同樣的土壤上,在生命的迷宮中遭遇困境,品味悲傷,享受愛,畏懼死亡,唯一不同的是,我們可以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透過巨人的高度與視角,細細的品味沿路的風景,讓沿路風景更細膩深刻,一俟備足勇氣了,就用自己的腳來親嚐大地的滋味。

 

4

 

這學期會延續之前探討的主題,在課程中,我們偶爾會碰上各種宗教對生命的觀點,這裡有必要將我的立場說明,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一個無神論者 ( 在沒有親見處女生子、媽祖顯靈等神蹟前,或許還會一直當個無神論者 )。這並不表示我是自大的,而是我並不急著輕率給那種神秘的力量一個名字,比如說人們所謂的神。

 

我一直認為,凡在人可以自主判斷的範圍內,不需勞煩諸神來替我決定。信仰應在懷疑之後,而不在懷疑之前,在思想無法窮盡之處,才是神的寓所,人不應在思想還未開始之際,輕易地將「會思想」這恩賜讓渡給信仰。讓別人來幫我們思考判斷,意味著鄙棄了上帝賦予人類的厚禮。

 

作為愛智慧的一份子,我認為讓渡出思考,是盲從的開始,充斥在我們生活中的大師、上人、教主、神棍、救世主、獨裁者都是人們讓渡思考的後孕育出來的怪獸,那是膽小怯懦者用以擋風遮雨的防火牆。

 

印度人把老師喚作外師,外師的責任是,引領你去認識你的內在老師的人,你只是透過外師去認識自己內在的老師,作一個自己的判斷者。在我看來,老師不應是把你視為羔羊般掌控,給你一堆思想的界限和禁忌的人。

 

且讓愛追隨的羔羊隨牧羊人吃草去,這不是引領羔羊跨越生命之海的一門課,在這門課裡,你要學做自己的牧羊人,自己辨別方向,作這趟旅程的主人,當個承擔生命重責的勇者。

 

(28.2.2011)

這是2011年寫完之後,一直遲遲沒有發表的文章,近日整理文章,發現寫這文章時內心已潛在的醞釀著【漫步在米諾斯的心靈迷宮】這門課了。

http://163.26.52.247/modules/ccs_course/index.php?op=view_course&course_sn=3661

 

 

[凝視虛空]

 
文:方傑

我喜歡在星期五的最後一堂課後,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校園裡,凝視繁華落盡後的虛空感。現代人喜歡用喧鬧來填滿空洞,其實空洞才是生命的本質,只是我們都忘了,而且是刻意被遺忘的。

 

自我們在陰道中與母親分離,我們就從與母體交融合一的狀態,墜入一個分離的世界,這或許是人類最原始的創傷,我們自此要獨自一個人在世間存在著。

 

或許這種分離正是人的宿命,成為獨立自主的人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承受永恆的孤寂。無論你有多少朋友,那種孤獨感總是趁你不設防時突然來襲。

 

這種孤獨感在我們的幼年時期暫時被父母溫柔的抱持所遮掩,然後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拼命尋找朋友、伴侶以填滿那灼人的虛空感。

 

但生命的本質就是孤獨,許多人在失去親人或愛人之際,都會有心上破了一個洞的感覺,其實自我們離開子宮,這個空洞一直都在那裡,空洞只是暫時的被我們遺忘。

 

我喜歡荷索的紀錄片【時間之輪】,電影描述西藏佛教的沙畫,八個喇嘛不眠不休耗時十天,小心翼翼的用各種色彩的沙子繪製成精美的沙曼陀羅,最後又將它摧毀,然後將沙子倒入河中。

 

那不就是生命的縮影嗎,我們努力的在沙上築城堡,但須臾之間,這一切都會被時間之河所淹沒,這過程猶如生命的歷程,一切美好的事物轉眼敗壞成空,電影最讓人印象深刻之處在於,導演在儀式結束後,繼續拍攝一群在凝視曲終人散的人。

 

印度教與佛教最有智慧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沒有在一切崩落之際氣極敗壞、呼天喊地,他們只是靜默的品味、觀察,去接納那生命本然的面貌,一切繁華都終將落幕,而消逝也是美好的。生活在儒家文化圈的漢人很忌諱談死,但面對死亡是必要的,因為生命是以死亡為終點的,當你發現一切終將消逝時,你會油然生起一種嘆息,嘆息這短暫生命的美好。

 

這嘆息會引領你到藝術的國度,當你不去執著佔有時,美就產生了,美是一種不帶欲望的欣賞。

 

這也是何以我喜歡沉浸於曲終人散的空無,空無裡有一點淡淡的哀傷,因為時間之神會讓世間萬物,轉眼成空,當你不再逃避這哀傷時,這哀傷就會慢慢的轉變成一種淡淡的喜悅,這或許就是虛無給我們的恩賜。

 

當你意識到一切即將敗壞時,你才會去珍視還可以呼吸著的每一個當下。

 

(Red Tomato FREE Weekly Newspaper 25-1-2012 [向孩子問路] 專欄文章 )